第72章 第 72 章
十方魔域正中央, 万神殿的所在处已经变成一片废土。
到处是断裂的石壁，还有东倒西歪的石像。
废墟之中，是两具尸体, 或者说三具。
有人走近了, 他走过第一具尸体, 第二具尸体, 最后在第三具尸体前停下脚步。
第三具尸体是只乌鸦, 一条血线从乌鸦的嘴角淌出，半张开的翅膀僵硬地扭曲在背后, 睁大的瞳孔黯淡无光，从里面也漫出污黑污黑的血来。
他微低下身捡起那只乌鸦，眼底的幽火一阵闪动。
一个透明的灵魂自乌鸦的尸体中飘了出来, 形成一个若有若无的人形。
人形像是有些茫然，他目视着这个人形，伸出手按在了半透明人形的额心。
手指没有半点阻碍地探进了半透明人形的“额头”, 人形浑浑噩噩的, 好似没有半点知觉。半晌之后, 来人才将手抽出。
他对人形说：“你的名字叫玄希？”
人形飘荡在半空中, 对他的问话恍然未觉，只伸出双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仿佛在疑惑为什么对方的手会从自己的额头里“抽出”。
来人说：“我拿走了你的记忆，作为回报，就为你的主人送上一别吧。”
来人伸出手碰到面前的虚空, 他眼中的幽火微微闪烁，像有什么无形之物被点燃了，微光的丝络在他四周沿着虚空蔓延。
接着整个废墟都盛大地燃烧起来，热烈而瑰丽的光火覆盖了一切, 火星在地面上随风浮动，像坠满了星星的暗河。
倾圮的石墙下，躺倒的尸体也渐渐被幽火吞噬，人形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眼中依然带着迷惑，但来人也并不解释。
等所有都燃烧殆尽，来人才望着某个方向，低声道：“果然师命也是你安排的棋子。”
“我是真不懂你。”他摇了摇头。
“但既然是你的愿望，我会替你做到。”
人形奇怪地望着这个“人”，残余的星火映照在对方的脸上，他身上的气息在那一刻却深沉冰冷无比。
日上三竿的时候，龙星野晃晃悠悠地醒了过来。
熹
微的阳光从窗外漏进来，暖洋洋地打在他的面颊。他手撑着膝盖，皱着半边眉，伸手揉了揉头顶翘起的杂毛，视线扫过四周陌生的环境，大脑一时间有些断片。
灰色的墙壁，白色的地面，除了一张大床空无一物的房间……这是什么鬼地方？
在脑海中寻觅了半天，最后的画面定格在自己把凌风默赶走的场景。
好像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望天沉思了半天，只觉得一阵头痛，他揉了揉两边的太阳穴，决定先起床再说。
于是起身，下床，拉开房门，刚踏出去，脚步却一趔趄——
门外靠着个人，背抵着墙壁，头埋进膝盖弯里，像是睡熟了。
是凌风默。
凌风默的模样挺惨，身上遍布伤口和斑斑血迹，尤其是脖子、肩膀和背部，就算缠着绷带，依然挡不住有血渗出，看痕迹大约像是被什么猛兽啃过。
“……”这个白痴！
都说了让他走了，总是自找苦头……
虽然这么想，但龙星野还是骂骂咧咧地蹲了下来，伸手出去拨开了墙边少年的刘海。
凌风默的整张脸露出来，嘴唇咬破了还有些失血，看上去有些苍白和脆弱，龙星野凝视着那张脸，幽暗的眼中闪过一抹微妙和晦涩。
就算已经从剑灵那里确认了凌风默的“真正身份”，再看到这张脸时，龙星野还是感觉有些无所适从。
在山坡上凌风默突然出现的时候，他真的有那么一刻认真想过要不要把眼前的人杀掉。
但到最后他却放弃了。
他的手覆盖在少年苍白的额头上，冷声道：“奇怪，我居然会觉得你真的没有对我撒谎。”
“这是我最后一次信任一个人了。”
他摇了摇头，“我大概只是不想让自己失望。”
最开始的确因为那个冲击性的事实略显失态，但后来仔细想想自己听到的都是剑灵的一面之词，到底发生了什么根本没有人亲眼见到。
比起报仇，他更不希望沈长默不明不白的死。要弄清真相，凌风默就必须活着。
他盯着那张脸，声音没有什么温度，
却一字字地、极为认真地说：
“就算最后证实你真的就是那个降临者，如果你还什么都没有做，我才不要为没有发生的罪行而做出审判！"
就像那些仙门中人曾经对自己所做的那样……
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的心情忽然清朗了许多，站起身拿刀对准墙边的少年，眉间带出点洒脱、还有决意。
“等你哪一天真的提剑与这个世界为敌的时候，我再对你拔刀不迟。”
“那个时候，我不会心慈手软！”
至于沈长默的死，他会查清楚，在那之前他不想轻易做出任何决定。
他弯下腰想把伤痕累累的少年搬起来，这个动作却直接把人惊醒。
凌风默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公主抱在怀里，头顶就是某个人的脸，狠狠吓了一跳，直接一屁股掉了下来。
龙星野望着空荡荡的双臂，挑了挑眉，“还打算把你送到床上休息一下，看样子是不用了。”
“我……”凌风默张了张口，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昨晚我……”
龙星野却打断他，“昨晚的事，别想找我负责。”
“诶？”
龙星野微抬起下巴，恶行恶状说：“我警告过你了，要你滚远点！你既然不听，那吃尽苦头也纯属自找！”
说完这句话，他便甩开袖袍大踏步走出房屋，边走还边满是嘲讽又略显迷惑地嘀咕着：“不就是喝了你两三口血而已，就一副要死不活、快要虚脱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哪里来的狐狸精榨干了，我看你昨晚赖着不走的时候，精力倒是挺旺盛的……”
望着气势汹汹离去的背影，凌风默半坐在地上，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得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他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了？”
脑海中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要不是仗着他神志不清，你以为我哪里来的胆子？”
“我看你挺有胆子的，就是做了不敢承认。”凌风默语气非常差。
“哦？你大可以替我去承认，既然你这么有担当的话。”
凌风默一剑插在了地上，“我会承认的，但不是现在。”
体内传来一串隐秘
的嘲笑，接着那个声音道：“你好像很生气？你气什么？不会是辛辛苦苦努力了一整晚，却发现人家半点感觉都没有，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吧？”
“就算没用……也是你没用！”凌风默绷着脸，一言不发地也走了出去。
体内的声音果然哑火，然后紧接着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咕噜。
出去之后，却见到龙星野站在屋前，仰起头一动不动。
凌风默在他身后停下，也跟着向四周望去。
他们站的地方是个高台的边缘，背后接着山坡的跟脚，前方的视野几乎可以看到这个无人城市的大半。
灰色的墙壁，白色地面，倾斜的黑色钢架插满整个城市的大小街区。
远处的雾霭中耸立着许多白色的像电机舱体的圆柱形巨物，它们之间也被黑色的钢架或者管线连着。
更远处是低低矮矮的山，在山间依稀能看到也分布着这样的灰白城市，像一个又一个连绵不绝的基地。
而在近一点的地方，可以看到地面是由一块块石板拼接而成，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都竖着块牌子，上面刻着标记一类的东西。
这里有些类似地球，没有太多修真文明的痕迹，反而带着明显的科技文明的风貌，竟让凌风默感到有几分亲切。
龙星野突然开口：“这颗星球，已经死了。”
凌风默诧异地看向他，他继续说：“你看到了吧，这里只有植物，还有蚊虫这类依靠本能行动的低等动物，拥有智慧的生命一个也看不到。这颗星球的灵气已经流失殆尽，灵气源流也彻底断绝了。”
凌风默跟随他的目光审视眼前的星球，先前他没有特别注意周围的情况，经过龙星野的提示这才留意到这颗星球确实太过异常。
按照修真界普遍的认知，灵气源流从世界之外的深空吸收力量，转化为灵气在整个世界之中流淌，在灵气源流经过的道路上，一颗颗文明星球被点亮。
人还有部分高等生物正是因为灵气的滋养而拥有了智慧，在智慧达到一定高度之后，他们甚至学会了反过来操纵灵气，从而成为了天穹之下的主宰。
可以说灵气是所有
智慧和文明的根基，一旦灵气彻底消失，智慧的火种也会熄灭。
但这种情况几乎不太可能发生，灵气充盈整个世界，虽然因为潮汐的波动和源流的变道，局部会呈现涨涨落落，但整个世界的灵气总量是在不断增加的。
就像一条水量充裕的大河，或许会因为外界的风或鱼群的涌动而波澜起伏，波峰处的灵气更加浓郁，有的地方则刚好迎来了波谷。但绝不可能把江河中某处的水彻底抽干，即便这样做了，其他地方的水也会自然而然地流过来补充。
整个世界处在一种动态平衡的状态，中土修真界在这个纪元是修真文明的核心，在上个纪元可能只是一片废土，而那些偏远的灵气贫瘠的星球，到了下个纪元或许会成为另一个文明的中心。
但龙星野却说这颗星球的灵气源流彻底断绝了，这意味着星球的灵气永远不可能再恢复，就像被生生挖了出去，不再成为“世界”这条河流的一部分。
“如果是地球那样的边缘星球，还可以用世界的外壁收缩了来解释，但这颗星球位于下界宇宙最内围，灵气源流的交汇中心，照理说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龙星野喃喃自语。
凌风默只听到了地球两个字，“你说地球也会变成这样？
龙星野摇了摇头，“不会。”
凌风默刚松了口气，龙星野又继续道：“这颗星球的科技水平明显高出地球太多，看起来在灵气彻底消失前，所有人便找到办法离开了，只留下眼下这一座座空城。”
“但是以地球的文明程度，根本不可能在灵气消失前找到将大部分人转移出去的办法。等到灵气彻底消失，星球上所有生命的智慧都会开始退化，人类也会渐渐变成只余下厮杀与捕食本能的野兽。整颗星球的文明会自然而然地消亡，根本不会像眼前这颗一样还有完整的文明痕迹留下。”
凌风默的身影僵硬了一瞬，然后面色不变道：“能做什么阻止这些吗？”
“为什么要阻止？”龙星野扭过脸来，却是诧异的表情，“生老病死，本来就是万物的一部分，就算对于星球也一样。何况等到地球的
人走到那一天的时候起码是数百上千年以后，你认识的人那时早已死亡，其余人的命运也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根本无需在意。”
“再说了。”龙星野一脸轻松道，“地球和这颗星球又未必是一样的情况，或许只是恰逢灵气低谷，等熬过那个低谷，就是灵气复苏的新时代也说不定。”
凌风默没有再接话，只是抓着剑的手指攥紧了些。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压抑，龙星野看了看凌风默，打破安静，“走吧，你应该没有办法自己回去，就再送你最后一程。”
离开北荒星的时候，凌风默是骑在黑龙的背上，回来的时候却是被叼在嘴里。
澜汐城外，龙星野把人放下，同时化为了人形。
这里正在下雪，龙星野恍惚忆起上一次他们在这个地方的时候也是个雪天，他和凌风默走在去澜汐城的路上，他们展开了一场关于异类的对话。
那个时候，他还深信凌风默是那个人的转世或者化身，以至于在对方问起那个问题的时候，给了他一个非常不讲道理的答案。
而现在，再一次相似的场景，已经物是人非，恍若隔世。
他现在明白凌风默为什么会那么问了。
他也突然有点懂仙门那些人为什么非要杀死自己了。
可能性，大概本身就是一种原罪吧？而力量，就是度量这份罪孽的尺标。
不过……他的嘴角溢出一抹微笑。
如果凌风默再次问起同样的问题，那个答案他也不想改了。
只是凌风默没有问，所以他也就冷着脸。
只在最后将要离去的时候，对着一直跟在身后沉默不语的凌风默，留下了一句话，“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努力变强吧。”
凌风默停下了脚步，第一次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他，“要多强才够？”
龙星野看了看天空，仿佛穿过层层云霭看到了九天之巅的那座高高在上的道门。
“至少有那片天那么强吧。”说完，他大踏步离去。
凌风默紧抿着唇站在原地，目视着他的离开，突然大声说：“你到现在还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龙星野没有回头，大雪将他的身影吞噬，只在风雪中隐约传来一道声音。
“龙星野，我叫龙星野。”
等雪中的人消失很久之后，凌风默体内的声音响起：“我以为你会冲上去向他坦白，又或者找个理由继续跟着他，没想到你就这么干脆地让他走了。”
“这本身就是你想看到的不是吗？”凌风默说，“你的目的不就是让我远离他。”
“离开他，这就是你的选择吗？”面具人若有所思。
“不是选择。”
凌风默依然望着大雪纷飞的地方，“你问我做好成为猎物的准备了吗？我确实没有，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现在的实力，根本没有做出选择的资格。我首先得变强，才有选择的权利。”
凌风默看了看龙星野曾经看过的那片天空。和那片天一样强？不，还不够。
他只能比天更强。
面具人默了下去，等凌风默转身走向前方风雪中的古城，才在他的体内轻轻说：“但是留给你选择的时间，可不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更新了！(t▽t) 谢谢还在追文的小天使们。前段时间太坑了，接下来会努力更新的，11-15比较忙，可能没法更新。15-131会比较闲，就全力码字，日更不一定能做到，但是争取能尽快完结。新文也在准备啦，会在写完这本之后开！
新文《疯狗的帝国征服史（暂）》文案如下：
一个人如果能做人，又何必当条狗呢？
但如果已经是条狗，他却想站起来做人，那该怎么办？
文名文案暂定，还没仔细想好，不嫌弃可以戳专栏预收藏一下。2021年的愿望是努力写文，争取完结两本书吧～(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