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是我。”剑灵微微颔首, “傲天魔尊，好久不见。”
“为什么你会……”龙星野脱口而出，然后闭嘴。
剑灵身上的打扮就和重明龙君曾经展示给自己的画面中的那人一模一样。
甚至包括对方额心的痕纹, 还有眸中的幽火, 这都绝不该是剑灵应有的东西。
如果不是自己对那个人太过熟悉, 或许根本都无法将两人分清。
“和重明龙君联系的是你？沈长默呢？他在哪里？”他冷静下来, 继续问道。
剑灵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龙星野心里忽然一紧。
半晌之后之后剑灵轻轻开口：“他已经死了。”
“死……了？”龙星野愣住了。
“是。”
“他怎么可能会死？”龙星野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可怖。
剑灵抬起眸, 缓慢道：“你还记得望神台时的事吧？”
“你也曾经半只脚踏进过那扇通往神之境的门，傲天魔尊，你在门的那边看到了什么？”
龙星野动作一顿, 有些迟疑道：“我看到了……”
“黑暗，空无，还有……光。”
在神之门的另一侧, 据说万物法则都会变得可见, 但龙星野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只看到无垠的黑暗, 以及坐落在黑暗深处的一点微光。
只是在他刚要向那道光靠近时, 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了。
“你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吗？”剑灵自问自答。
“他看到了世界，命运，还有自我。”
龙星野皱起眉，咀嚼着这三个字眼。
“他看到了世界的本质，命运的终点, 还有自我的末路。”剑灵继续道。
“我是为终结灭世之灾而铸的剑，而他作为我的持剑者被培养长大，但他一直对自己背负的救世使命嗤之以鼻。”
“他认为仙门从来没有认清过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把仙门当做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是离开望神台的时候, 他对我说，或许自己才是那个真正的笑话。”
“他将我的
灵从剑身上剥离，把自身的权能赋予给我，然后告诉我，他将前往宇宙的深处做一件事，而那件事将必然导致他的死亡。”
“如果他成功了，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也不会再回来。但是如果他失败了，有一天会有一个拥有与他相似外表的人出现，那个时候我必须遵循他的安排将对方……诛杀。”
剑灵转过脸来，望进龙星野的眼底，“重明龙君告诉我，那个人已经出现了，就与你在一起，对吗？”
龙星野猛地抬头，却没有回答剑灵的问题，而是握紧了刀，语气生硬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交代？”
“你想听我的猜测吗？”剑灵轻声继续。
“在他离开之后，我曾经尝试过去寻找他的踪迹。”
“最后我在宇宙里侧发现了一处战斗的痕迹，那个地方留下的一些波动与天命司曾经观测到的无边黑影非常接近，而他的痕迹到那里便彻底消失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应该是找到了那个预言中将为世界带来灾厄的降临者，并与对方发生了激烈的战斗。”
“他说自己会死，他让我杀死那个与他相似的存在，而降临者看起来并没有死去，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
剑灵声音沉下去，“降临者已经借着他的躯壳获得了新生，不再只能藏匿于阴影之中，甚至可能会变得更加强大。”
“他想必便是在神之门看到了这样的未来，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的安排。”剑灵顿了顿，重新看向龙星野，微微一笑，眼神却变得严肃了许多。
“不管是为了两界众生的安危，还是为了完成持剑者未竟的使命，我都有职责为他还有世界清除这个威胁。傲天魔尊，把人交出来吧。”
“这就是你的判断？”龙星野岿然不动，嘴角却勾出一抹冷笑。
“我太了解他了，我认识的沈长默，可不是那么崇高的人。”
他咬着牙道：“那个混账自私到了极点，如果他真的看到了自己的死亡，只会唯恐天下不乱地让所有人跟着自己一
起完蛋。”
“你说他想要和那个降临者同流合污毁了这个世界，都比说他会为了拯救不相干的旁人去主动送死强！”
“的确如此……”剑灵没有否认，接着他抬起双眸，“但是如果那个旁人中包括了你呢？”
龙星野嘴角的弧度消失了，良久之后，他语气带着点轻嘲地说：“他会吗？”
“无论如何，他都是死了。”剑灵摇了摇头，“作为他半身的存在，我想我有绝对的权威发言。”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心，“这道痕迹你应该很熟悉吧？这是他的道痕，在他离开之后不久，它突然出现在了我的额头上。”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重明龙君提到的那个少年，但是他只是从名为沈长默的躯壳里爬出来的怪物，让他活着才是对已死之人的亵渎。”
“即便这样，你还是要护着他吗？”
龙星野不发一言，只是直视着对面的剑灵，握紧了刀。
剑灵敛了敛眸，然后颇为无奈地一笑，“作为他的剑，我唯独不能忤逆你，所以在你做出决定前我不会动手。”
说完这句话，剑灵望了眼天空，“这道投影没法维持太久，看来这一次只能无功而返了。傲天魔尊，希望你记得我的话。”
“现在那个少年应该还未觉醒，但既然已经确定了他的所在，他便在劫难逃，我会在九层天上的至高道门等你最后的答案。”
龙星野一个人站在原地，等剑灵消失了很久之后，他突然把刀扔掉，在地上坐下，神情有些怔忡和复杂。
沈长默……死了？
别开玩笑了。
都说祸害遗千年，像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死？
“你不会真的死了吧？”他半闭上眼睛，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
剑灵刚才展示给自己的，是条完全而完整的道痕。
一条完整的道痕只可能被一个人所掌握，而现在它出现在了剑灵的额心，只意味着一件事——
就是那条道的主人已然身死道消。
而且是彻底的魂飞魄散，但凡有一丝转世轮
回的可能，都不会使铭刻进灵魂的道痕抹消。
他表情奇异地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有微微刺痛的感觉传来。
“痛？”他自嘲般地扯起嘴角，自己总不会是在难过吧？怎么可能……
龙星野断然否定，不是难过，大概只是那个时候被刺的伤还没有愈合。
他把身体弯曲下去，咬了咬牙，压住胸腔中传来的巨大的痛苦。
都过了1000年，伤口居然还会痛，那个混蛋下手可真够狠的……
“哈，你想去死就算了，给我一剑又算什么？”他狠狠地对着虚空说。
还是说，那个混蛋觉得这样做了，自己知道他死了的时候，就不会难过了？
龙星野闭上眼睛，“你得逞了，我现在真的一点也不难过。”
不过那个人会这么好心吗，他应该巴不得自己会不好受吧？
龙星野怀疑地自言自语：“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反正活不成了，干脆想拖着我一起死？”
他微微笑起来，“我没能陪你死成，你该不会还特别遗憾吧？”
这个思路倒是很符合他所认识的沈长默的行事风格，让龙星野更想揍人了。
可是捏紧拳头的时候，茫然四顾，才发现对方已经不在了。
从前，有一只魔龙。
那只魔龙什么都不懂，不懂为什么自己生下来就和其他龙不一样。
不懂为什么龙族会对自己的出现如临大敌，不懂为什么双亲要带着它离开龙巢。
更不懂为什么总有无穷无尽的人要致自己于死地。
但魔龙也不想懂得太多。
它躲藏在无人敢至的黑暗海，默默地成长，它大概也没有什么野心，只想要平平静静地生活。
直到一个人类的出现。
那是个很奇怪的人类。
明明身为统治九天的仙门的一员，他却整天想着颠覆这个世界。
魔龙理解不了人类，也懒得花功夫去理解一个人类。
毕竟人类这么多，总有几个吃饱了撑的。
但人类自己想想也就算了，还整天琢磨着拖魔龙
下水。
他站在魔龙面前说：“你不怨恨这个世界吗？不感到愤怒吗？不觉得憋屈吗？”
“既然他们说你会毁了世界，那么不如就让他们得偿所愿吧？”
魔龙并不讨厌世界。
虽然自己只能蜷缩在这个小小的角落，虽然据说外面到处都是自己的敌人。
但是它喜欢微风的味道，喜欢海沙埋过身体的感觉，喜欢吃饱喝足时的安逸。
它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怨恨或者愤怒，唯一的遗憾，就是父亲没法看到自己现在已经过得很好。
父亲是一条很漂亮的银白色巨龙，和黑漆漆的魔龙一点也不一样。
魔龙还记得对方总是很强大而且温柔，会把头搁在自己的脑袋上，轻轻蹭自己被人打出来的伤口。
那条强大的银龙把它送进了黑暗海，用庞大的身躯拦住了追兵，然后变得遍体鳞伤，最后沉入海底。
银龙在转身时对它说：“不要报仇，不要恨任何人，然后活下去。”
魔龙觉得自己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还比银龙嘱咐的做得更好。
它很自在地继续吃吃喝喝睡睡，完全不理会人类在黑暗海中的搅风搅雨。
人类离开又回来，回来又离开，它大概知道人类在做些什么，最开始它还有几分好奇，但很快便失去了兴趣。
毁灭世界果然很累也很麻烦，还是自己这样比较逍遥自在。
直到有一次人类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三颗人头，说是给魔龙的礼物。
魔龙叼着血淋淋的“礼物”飞到了黑暗海最中央的小岛，这里埋葬着它从海底找到的银龙的龙珠和几根残骨。
那三颗人头它都认得，在黑暗海前就是这三人联手将银色的巨龙斩在剑下。
它把“礼物”叠成品字形放在了岛上，然后靠着埋葬着银龙遗骨的小土包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人类蹲在面前。
“你……哭了？”人类拿着根水草戳在它身上，表情有些异样，接着很得意地勾起嘴角，“原来你也不是那么没心没肺。”
魔龙呆滞了很久，然后迅速把头埋进沙子里蹭干
，接着愤怒地一爪子砸下，人类当场倒地。
人类躺在床上，吐着血说自己本来就被那三人打成重伤，现在恐怕更是命不久矣。
人类又问它，打算怎么对自己负责。
负责？这个词汇对魔龙来说十分陌生，从没有人要自己负责过什么。
它用人类给的传讯玉录搜索了半天有人要你负责是什么意思，然后鼻孔喷着气，把一张道侣契约书霸气地拍在了人类面前。
人类的表情一时间十分精彩，他说：“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还是我误会了什么？”
魔龙只是瞪着他，心想人类真是麻烦，不是自己想要被负责的吗，到底扭捏什么？
双方互瞪了很久，人类幽幽地道：“这可是你自己提出的，不要后悔。”
魔龙心想自己怎么会后悔，所谓的道侣不就是修炼时搭个伙的存在吗，到底有什么可后悔的？
魔龙果然后悔了。
然而这时候反悔已经晚了。
人类有了道侣这层身份，行事更加嚣张。
他总是冷不丁地出现，骚扰魔龙，把魔龙气到七窍生烟。
人类千方百计想逗魔龙说话，不过始终没有成功。
人类尤其好奇它为什么总是维持着龙的形态。
“以你的修为，应该早就能化形了吧，为什么还保持着这个模样，也不嫌占地方。”
“不过你这么又笨又重，化形之后真难想象，得是个有我五倍粗的黑壮大汉吧，啧啧……”
对于人类的诽谤，魔龙不屑一顾。
它已经学会了化形，但自己堂堂一条威风凛凛的巨龙，为什么要变成小小的一只人类？
人类真的很小……
在人类睡着的时候，它偷偷扒在人类所住的洞穴外面，伸爪子进去比划过。
人类全身也就它的一根龙爪长短。
趁着人类睡着，它也曾经好奇地把人类放进嘴里，发现并不好吃，又吐了出来。
只留下人类第二天醒来，望着湿哒哒的被褥和身体，满头雾水。
不过久而久之魔龙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有时人类不来骚扰
自己了，魔龙还有些不自在。
魔龙从储物空间的最底层，翻出了银色巨龙留给它的遗物。
那是一枚育龙珠，外表看上去就像块白色的石头。
为了保住它的性命，身为银龙之王的父亲背叛了龙族，导致了赤眼银龙一族的灭亡。
银色巨龙把将这枚育龙珠交给了魔龙，说如果它找到了共度一生的伴侣，可以使用育龙珠孕育出拥有纯粹银龙之血的孩子，延续他们的种族。
魔龙还记得说这句话时父亲化为了人形，他披着银色的长发，有一对弯曲而修长的龙角，还有绯红色的眸子，和英俊的面庞，眼神沉稳而温柔。
魔龙心想，自己怎么可能把人类当成什么共度一生的伴侣。
只不过放眼整个黑暗海，满目奇形怪状的魑魅魍魉，忍无可忍……只能将就。
它趁着人类睡着的时候，又一次扒在对方所住的洞穴外面，伸出爪子进去试了几次终于把人拍晕。
它很不客气地取了人类心脏处的一滴源血，和自己的血混在一起，滴入了育龙珠之中。
育龙珠受血之后，变成了一枚龙蛋。
魔龙把龙蛋埋进海心小岛的沙滩里，在上面筑了个巢，每天蹲在上面。
人类不知道它在干什么，只是抱怨它真是越来越懒了。他还认真掐指算了算，预测出魔龙再这么一动不动地蹲下去，不出三月就会变成两万吨的大胖龙。
对此魔龙回以愤怒的咆哮——
“吼！”
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人类好像终于瞧出了什么端倪，看魔龙的眼神整个都不对劲了。
某一天，人类非常严肃认真地对蹲在窝里的魔龙说：“我觉得你可能缺少一些生理常识。”
“首先，虽然没有特意检查过，但你应该是条公龙。”
“其次，如果你真的想……起码应该先那样这样。”人类微笑着拿出一张手绘的图画，递给魔龙。
魔龙迷惑地低头一看，然后勃然变色。
这竟然是张人和龙的春宫图。
龙还是衔着尾巴缩在下面，被欺负到嘤嘤嘤哭的
那个！
魔龙再次发出咆哮——
“吼！”
就这样过去了一年又一年，很多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
魔龙渐渐地懂了很多，但它宁可还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懂。
它与人类开始并肩作战，互相舔舐伤口，付以后背，又时常不合内战。
魔龙第一次亲手杀了人，杀人的感觉并不痛快，它终于有些明白父亲为什么会那样嘱咐自己，但它也不后悔。
独自撑过千年劫之后，它遭到了仙门的伏击，第一次濒临死亡。
它将身上的鲜血一点点舔干净，把伤口隐藏在黑色的鳞片之下，默不吭声地回到魔军后方与人类暂时栖身的洞穴。
望神台即将开启的消息已经传遍天界，接下来他们将在这里等待着开启之时的到来。
人类似乎心事重重，没有察觉到它的异样。
在它用身体堵住洞穴准备入睡时，人类突然说：“明天我可能会死，如果我死了，你会稍微有点难过吗？”
人类怎么会死？魔龙心想。倒是自己，可能真的会死。
“望神台的尽头，是九天众生的道的终点。但对我，是我与世界的最终战场。这一战只会留下一个赢家。”
人类回过头，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微微一笑。
“我是真的挺喜欢你的，虽然你大概挺讨厌我的吧。但我，很庆幸遇到你……”
“你知道吗，有一种人，从生下来就注定是孤独的，他和世界格格不入，他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也没有人能理解他。”
”所以当他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有人分享着和他相似的命运，拥有和他一样的孤独的时候，你知道他会有多开心吗？”
人类闭上眼睛，“我真的很开心。”
魔龙忽然没来由地生出种自己可能真的再也看不到人类的恐惧。
它一屁股在洞穴中蹲下，激起碎石和尘土无数，然后凶巴巴地说：“我没有讨厌你。”
人类愣了半天，等尘土终于散去，才发出轻笑，“原来你会说话。”
他玩味地看着魔龙，“有没有
人告诉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要用这种好像要打人的语气？”
魔龙看着他，表情挣扎了几下，突然化为了人形。
在人类睁大的眼睛中，它蛮横地把人按倒在地。
“我没有很讨厌你，我……”魔龙狠狠地道，但它想说什么，它自己也说不清。
魔龙的头发散落在人类的脸上，绯红如血的双眸中倒影着人类的脸，然后瞳孔的颜色骤然变得极深。
有种想要确认什么的本能在疯狂叫嚣涌动，但是笨拙地没有办法宣之于口。
人类微微一愣，然后轻轻笑起来。他伸出指背勾勒着魔龙的牙尖，魔龙有些迷惘地下意识咬了咬。
“就算长这么漂亮，果然还是那条大笨龙。”人类一如既往地轻佻又高傲。
魔龙的眼神再次变得危险起来，它把头靠近人类，像野兽般地轻嗅，然后咬住了对方的脖子。
“给、我、闭、嘴……”
一阵不可描述的事后……
魔龙悻悻地舔着自己身上增添的许多伤口。人类蹲在洞口，同样一脸郁卒，“我说，你也太粗暴了。”
他把头转过来，诚恳建议：“要不，以后还是换我来吧？”
魔龙悄悄炸了毛。
在毛炸开前人类把一件衣服罩在了它的头上，它从衣服里钻出来，看到人类靠坐在洞穴边，淡笑回首：“你不喜欢我给你取的那个名字是吗？”
“那我给你换一个吧。”
“就叫龙星野，你觉得怎么样？”人类望着外面的星空。
“龙翔于星野，我想要你自由，闪耀，无羁。”
魔龙不太习惯地扯着它刚学会穿上的衣服，也像人类一样望向星空。
这一次，它难得地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其实叫什么名字魔龙都无所谓，会用名字而不是“那条魔龙”来称呼自己的，从始至终都只有面前的人类而已。
天不知不觉黑了下来，凌风默找来的时候，发现龙星野安静地坐在一处斜坡上，一动也不动。
眼前的景象就像一幅凝固的画像一样，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