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73章
虽然是难得的三天假期, 但宴浠没时间休息，他还有几件与前世相关的事，一直没时间去做。
清明已过，他还没来得及去墓园给外祖父, 外祖母, 和母亲言凝雪扫墓。
心里的感受说不太清，宴浠也想亲眼看看自己的埋骨之地, 到墓前跟那个与世无争, 心思单纯，像傻子一样爱一个人, 以为可以就那样携手走完一辈子的自己, 好好道声别。
很巧的是，蒋墨给他放的这三天假期, 中间一天就是他的忌日。
放假第一天，宴浠只身去了位于京郊的言氏故居——忘言居。
忘言居坐落于丽川湖岸，背靠青山, 是一栋依山傍水的中式庭院别墅。
忘言居的名字，是外祖父取的，出自陶渊明采菊东篱下那首饮酒诗的最后一句——“其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这栋古雅的中式别墅，是音乐世家独女的母亲——言凝雪离世后留给宴浠的遗产。
也是他被后母和继弟排挤，离开楚家独自生活时, 除了学校宿舍, 唯一可以落脚安歇的地方。
忘言居里住过三代言家人，有国乐大师的外祖父言华，和词曲作家的外祖母冯真生活过的痕迹，存放着钢琴家的母亲言凝雪出嫁之前的一些生活小物。
也有宴浠从被后母和弟弟损毁的危机中, 小心保存下来，一点一点搬过去的奖杯，影集和喜欢的小东西。
地下还有一间收藏室，摆满了外祖父言华从世界各地淘来的古董乐器和艺术品，其中很多都是仅此一件，价值连城。
院子里小凉亭边上一棵桃花树下，还埋着宴浠要给80岁的自己看的时间囊。
可以说这栋老宅子里，装满了宴浠关于家人和温情的美好记忆。
因为这个地方跟自己前世身份有关，也不方便带助理和保镖随行。
宴浠就戴着贝雷帽、口罩，在星威租的公寓楼下，上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忘言居。
初夏五月，草长莺飞，远处丽川湖上波光粼粼，有几只白色水鸟轻盈掠过湖面。
一切都跟五年前一样，忘言居美好得像一副画卷。
时隔五年，宴浠站在这座白墙黛瓦，古朴雅致的别墅前，感慨万千。
望着门上熟悉的银色扣环，宴浠默默决定，不管现在的主人是谁，要他倾尽所有都可以，他一定会把他们言家三代人居住过，留下痕迹的忘言居买回来。
宴浠深深吸气，整理了一下心情，抬手扣动大门。
院内好像正好有人路过，很快就过来应门了。
大门洞开，一个个头矮小，身材细瘦的女子气定神闲地站在院落里，全身洋溢着主人气度。
女人年龄大概在五十岁上下，细眉细眼，梳一头能让头发看起来浓密的细碎发卷，黑中挑染几缕土黄，于满满市井风情中，流露一丝不服老的俏皮与时尚。
身穿一套大红睡袍，一手端着一碗鲜艳的小西红柿，一手拿着个叉子，很是悠闲地边吃边打量来人。
宴浠看到这个女人的一瞬，直接怔愣当场，瞳仁剧颤，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旋即释然一样，垂眸轻笑了笑。
眼前这种情况，这栋房子在他死后，会落到谁手里，他不是没考虑过。
但宴浠还是小看了这一家人的无耻程度。
他以为忘言居这边的所属权有可能会记在那人名下，但没想到他第一次登门，就直接跟这个女人打了照面。
这个女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堂而皇之，一身主人气度地住在现任老公的离世原配夫人母家旧宅里。
在原配夫人母家长辈穷尽毕生心血，精心设计的庭院里，穿着睡裙吃水果。
宴浠的怔愣中，有很大原因都是对这人无耻程度的叹为观止。
小三上位的后母王惠，看到门外，帽子口罩一样不落，清癯瘦削的少年人时，眨了眨眼睛，一阵警觉掠过尖瘦的脸孔。
王惠警惕地眯起眼睛，旋即后退一步，尖着嗓子冲院子里大喊：“张姨，周姨，过来一下。”
很快，两个身形壮硕的中年大妈一左一右像护法一样，出现在王惠身后。
三个女人一起死盯着门外，全副武装，打扮可疑的宴浠上下打量。
王惠一看，已经有人壮胆，宴浠又是只身一人，身形清瘦，年纪也不大，顿时一扫刚才满脸戒备，挑着单侧细柳眉，用插着半颗小番茄的叉子，在身前比划，指指点点问。
“你，谁啊你？”
“到我们惠美公馆干嘛来了？”
王惠身上的世俗气，于举手投足间扑面而来。
但宴浠知道，正是这种不同于母亲言凝雪的市井烟火气，才让出身平凡，白手起家的楚父找到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和归属感。
才让王惠这个在楚父母家照顾老人的小保姆登门入室，取而代之。
自从母亲意外坠楼身亡，眼前这个女人已经在楚家过了二十几年养尊处优的生活。
但从她一身无法洗去的市井气，宴浠能看出来，这个女人虽然言行泼辣，市井庸俗，但脑子是清楚的。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知道自己是靠什么取代钢琴家原配夫人的，并知道把自己的特质发扬光大，贯彻始终。
宴浠一双浅瞳静静望着王惠，很想问问她，当年自己母亲的意外坠楼，是不是也跟自己的意外死亡一样，都是他们母子俩的手笔。
但想到要从王惠这里获悉更多信息，宴浠强压心底翻涌的厌恶，平静说道：“我是来找……一个叫言晞的人的。”
王惠精明世故的细长眼睛变得幽深，瞳孔一缩，视线在宴浠身上扫动。
挑眉问：“你是他什么人啊？”
宴浠眼瞳轻转，这个灵感还是戚修夜给他的，一字一句清晰说：“我是言晞之前资助的大美山孤儿，现在长大了，想来看看他。”
理由合情合理，跟他前世资助学生的事也对得上。
“哦……”王惠继续打量眼前身形俊秀，目光澄净的少年，肩背明显一松，旋即迈出一条腿到门外，惬意地靠在门框上，斜眼盯着宴浠，送了一颗小番茄到嘴里，边吃边别有深意地一笑。
“他啊……早死了。”
语气里带着属于胜利者的得意和让人本能厌恶的一种……幸灾乐祸。
那种恶毒和得意，从女人看自己的眼神里，从女人勾起的艳红色唇角和说话的语气里，肆无忌惮地流泻出来，让宴浠感到无比熟悉。
宴浠只用一秒，就想明白了那种熟悉感是源自何处。
王惠此时的语气，就跟五年前被楚兮寒害死那天，楚兮寒在他耳边说“哥，你跟你妈都是一样的废物”时，一模一样。
虽然一直都清楚这个女人是什么模样，但宴浠还是不禁感叹。
——果然，家学渊源深厚，楚兮寒也是得到了真传的。
祖传的心狠手辣，祖传的恶毒。
像是不忍直视那扑面而来的恶意一样，宴浠垂了下眸子。
王惠从这个微表情里得到了什么，笑容更加深刻，往嘴里大口塞了一个小番茄，吧唧吧唧咀嚼起来。
宴浠：“那我就去看看他的墓好了，您知道他的墓在哪儿吗？”
王惠打量着宴浠，细长眼睛滴溜乱转，说：“知道是知道，但……”
她拿叉子在宴浠帽子口罩全面武装的脸上划拉了一下，道：“你打扮成这样，神神秘秘的，像个可疑分子，谁会告诉你啊？”
宴浠垂眸想了一下，旋即抬手，摘下了覆面的黑口罩。
看到宴浠那张有几分像言晞的脸，王惠眨了眨眼睛，愣了一下。
王惠没说话，王惠身后两个中年大妈却都是眼前一亮。
一个大妈忍不住溜出来一句：“哎呀，这小孩长得……”
另一个大妈更是前卫，竟然认出了宴浠：“哎，这小孩不是电视里那个吗？”
看到宴浠这张脸，门内三人同时明白了宴浠这身打扮的原因。
他……也是个明星。
宴浠没理她们惊愕的表情，平静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言晞的墓地在哪儿？”
王惠目光怨毒地盯着宴浠那张比自己儿子好看数倍的神仙颜值，细眼一翻，不情不愿道：“还不就是在南馨墓园那边。”
言晞死后，不知是谁出手料理安葬的，王惠是听楚兮寒说的，楚兮寒是听斐辰说的，南馨山很大，具体在哪儿不知道，反正是那儿。
南馨墓园背山面水，风水极好，是京城富贵名门的专属陵园，而且很巧合的是，言晞的外祖父外祖母，以及青年早夭的独生女言凝雪，也都埋骨在那里。
王惠觉得告诉这男孩也无妨，南馨那边虽然没有一般墓园墓碑稠密，但要在成千上万的坟冢里，找到那个人的墓碑也不是易事。
他愿意找，就去找好了。
想到什么，王惠抱着手臂，闲闲看着宴浠，露出一抹令人不快的得意微笑。
宴浠小时候跟王惠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对这个笑有几分印象，那种生理性厌恶在心底复苏。
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埋骨之地，知道了这栋房子的现任主人，宴浠无意多留，转头要走。
王惠像是还有话说，叫住宴浠，闲聊一样幽幽道：“那地方可好了，他妈，他姥姥、姥爷都在那里，他也算是一家人团聚了。”
“哎——不是有句话吗？怎么说来着。”
宴浠咬牙，狐疑看她。
王惠转动眼球，沉吟一秒，终于想起这个不知在哪儿看到的新鲜词儿。
一笑道：“……一家人都要整整齐齐的。”
宴浠手指攥紧，指尖陷进肉里，面上未动，看着站在忘言居白墙黛瓦下的王惠，淡淡道：“很好，谢谢。”
忘言居的大门一关，王惠把手里的小番茄随手递给其中一个保姆，趿拉着凉拖，火急火燎一路小跑着，上了主宅二楼。
楚兮寒最近事业受挫，正闭门不出，在房间里一蹶不振。
看到王惠没敲门就破门而入，一脸八卦地找他攀谈的样子，楚兮寒就烦得要死。
王惠不悦道：“一点儿出息都没有，你就这样，才会被那个叫宴浠的小贱人比下去。”
楚兮寒现在不能听到宴浠两个字，眼神一厉，刚要发作，就听王惠以极快的语速，把刚才看到宴浠的事，复述了一遍，并强调他还没走远。
楚兮寒倏地睁大了眼睛，光着脚跑出房门，上楼，去了顶楼一扇能瞭望院外全景，角度极佳的窗子前，伸长了脖子向远处望。
果然看到一个少年渐行渐远的颀长背影。
楚兮寒几乎当即确认，那就是宴浠，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王惠在一边幽幽说：“都找到这儿来了，你还不知道吧，这个宴浠竟然还是那个倒霉鬼在大美山资助的学生。”
王惠干瘦的背靠在门框上，嘬着牙花子，啧啧两声：“你还别说，他比你看着更像那个倒霉鬼。长得像，还跟他有关系，你瞅瞅，这是什么孽缘。”
想到什么，王惠吸了口气，瞪大眼睛转头，看着自己已经容貌大变的儿子。
一惊一乍道：“他不会也是照着那个倒霉鬼整的容吧。”
王惠能感觉到自己儿子没有之前红了，隐隐约约了解一点，好像跟宴浠有关。
今天一看，恍然有悟，母子俩私下说话一向直白市井。
王惠扯着嗓门说出自己的猜测：“他不会是整得比你像，身上那股劲儿拿捏得比你好，所以才把你比下去的吧？”
楚兮寒依然扒在自家窗框上，兀自听着王惠烦人的碎叨，不予置评，拄着窗边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发出咯咯声响。
他刚才已经从王惠的话里，获悉了重要内容，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心生一计。
“要去南馨山墓园么……南馨山……可是个好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主动送上来的脸，都是会被打肿的。
忘言居也是会被宴小神收复失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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