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师尊你看。”
少年收回弓箭，指着石顶。
几人抬头而望，石顶上密密麻麻的古老图案碎片，随着冰蝶的飞翔移动变化。
萧凤归自然地将手中烈焰升腾的弓缩小至玉坠状，他将之紧握于手心。
云然侧目，心下赞叹，没教他怎么收起，倒是自我领悟出来。
叶城主见顶上图腾一样的图案，激动道：“这该是我们叶家家主的墓室，每任家主临死前口口相传，到了我父亲那一代，祖父并未告诉父亲。”
他坚定道：“既然是墓室，就一定可以出去。”
冰蝶翩跹，冰棺棺盖移开，寒气滚滚，阴风飒飒。
棺中涌出更多冰蝶，冰蝶随着冰棺打开而变得透明，直到一阵淡蓝雾气里，满满一棺骨灰盒平平卧于其中，上横卧一只画笔，足有半个冰棺那么大。
冰蝶喜冰，遇阳即化，乃是以积寒之气而成，见不得火气，亦见不得阳刚之气。
雾气聚成画笔，生了翅膀般离奇地浮起，盘旋在冰棺上空。又飞至棺底，骨灰盒排排揭盖，笔尖蘸之，在棺中勾勒出一个人闭目安详的模样，好似真人安安静静躺在棺材里。
又是叶拂染。
明漱沉思，言简意赅道：“蝶媒笔。”
蝶媒笔，以冰蝶为媒，绘出死者生前诸事。如果说这些冰蝶是画笔，那么那些骨灰就是画墨。
这是叶拂染的墓室，这些骨灰有着叶拂染的气息，是类似于叶小姐的养魂方式，最终没了价值枯竭而死，挫骨成灰。
多么碜人，原来那些栩栩如生壁画都是少女骨灰画成。
叶无忘居然拿骨灰施之以妖法，壁画才能够栩栩如生，想想都感觉到变态。
可惜了这些死去的人永世不得超生。
明漱依旧面无表情，不言不语，就这么安静看着一切，云然有些看不懂明漱，或者说他太会隐藏情绪，怎么说他和叶拂染都是有过去的，却不见他半分波动。
“我的女儿。”叶城主拍着脑袋，一阵后怕。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如果不是误打误撞，那么下一盒骨灰就是他女儿了。
如今冰蝶已散 ，媒介不存，他的女儿应该是无恙了。
为此，叶城主庄严作揖，“几位之恩，感激不尽。”
“城主无需多礼，还是想想怎么出去。”
明漱收集一些冰蝶寒气，独自绘成一道符，这应该能解沉睡咒。
而云然白绸上的铃铛莫名摇了会，她一阵眩晕，浑身力气似乎被抽干，萧凤归眼疾手快扶住云然欲倒的身体，手搭在云然纤细的腰上，
云然抬眸只见萧凤归清澈的笑，见着舒服，回之以昙花一笑。
少年似乎有一股魔力，她从一开始就不讨厌他，同他相处久了，甚至会很喜欢他，他就像一股纯净的泉水。
总之就是很让人舒服，卑微的恰到好处，执着的也合情合理。
老师都喜欢乖巧听话的学生，如果沈微微是她徒弟她倒招架不住。
云然被少年手里的坠子硌到，告诉萧凤归，“其实为师送你的眉心坠，可以当作储物来用。”
云然以食指扣住吊坠鸟翅，给它开了道口子，亲自给他挂上。
萧凤归戴一点都不娘气，就如锦上添花，只会更好看。
“戴着有没有不习惯？”
少年乖巧道：“并没有。”
“习惯就戴着，尽量少摘下来。”
方才若不是灵息玉及时压住他突然迸发的魔气，他就很有可能抑制不住发飙，多么可怕的事儿。
所幸明漱被她挡着并未看到，否则麻烦就大了。
萧凤归想，师尊喜欢他戴着眉心坠，那就带着吧。师尊送的，自当都会视若珍宝。
这两人恍然不觉他们有多旁若无人。
一直在看着一切的明漱回忆，以前师妹并不怎么对别人笑，唯独对他展颜。
到底时间久了，境界平齐后也渐渐生疏。师妹以前也暗示过他，他曾拒绝，后来她慢慢看开，二人处着处着更像是亲人。
因冰棺的浮现，而与顶上的图腾照应，就如打开了大门，空间迅速扭曲了形状。
一阵天旋地转，原本的裂隙成了一条横向的甬道，甬道内两排长明灯，照亮昏暗的甬道。
这应该是出口。
萧凤归小心翼翼扶着云然，一手揽着她的后背，他目光一直偷偷瞟云然，一身纯白纱衣染了灰，不再纤尘不染。白皙的脸上因灵力消耗略泛红，发丝微乱，脸颊微醺却更加动人。
叶城主侧目，明漱皱眉，云然恍然未觉。
萧凤归不喜欢别人打量云然，默默用自己身躯挡住别人的目光。
云然鬓边的头发又垂下些，萧凤归魔怔般伸手为云然撩到耳后。
修长指尖碰到云然耳尖，云然终于感觉到不对劲，她望向不对劲的来头，少年的手臂有力，与其说是扶，因为他个子的原因，更像是搂。
而他眼中更像有什么不明情绪翻涌，不复清澈。
云然不动声色挣开，认真开口转移注意力：“这附近似乎有妖气。”
明漱别有深意打量了眼萧凤归，对着叶城主道：“是有妖气，很熟悉的妖气。”
叶城主眼神乱飘，双腿颤抖。
沿着甬道一直走下去，长明灯数量变少，日光照亮，隐隐听见敲击木鱼的声音。
这条甬道的尽头居然是琉璃摘星塔。
再次见到摘星塔，听着远处风中的阵阵铃声，云然想到浮幽圣境中的琉璃摘星塔。一时不知是真是幻，有一种冲动，进去看一看。
叶城主像是下定决心，深吸口气道：“二位仙君，其实叶某有罪，请容我如数奉告。”
叶城主慢慢将压在心头的事说出来。
“其实是叶某有罪，叶某与狐妖定了约，这摘星塔就是十尾日常养伤之所。”
城主简略讲述他发现叶无忘的意图后，一筹莫展，恰逢十尾“善意”告诉他诸多事，她也告诉城主救他女儿的办法。
“花面十尾并没有妨碍城中子民，她只是每月月中月末时来塔中来养伤。”
塔内佛法无边，居然允许十尾进入。
由此可见十尾并不是什么坏妖，她或许真的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
只是她的介入，还是破坏了云绘城原有的平衡状态。
城主再三解释，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了，十尾的确没有害任何人。”
明漱淡淡道：“先出去再说。”
叶城主点头哈腰，“这摘星塔还有条暗道，直通塔外。”
出了塔没多久，意外地碰上了沈微微。
沈微微浑身是汗，站在人群中挥手。
“师尊，师叔。”
云然道：“微微怎么出来了？”
沈微微：“我本不放心师尊，想出来看看 结果遇到之前住凤归师弟房间的那对母女，她们请我送她们一程，我就帮了她们。”
沈微微很有眼见没有问他们发生了什么，只关心道：“师尊，师叔，你们快些回去休息休息。”
城主别过几人回府，临别前明漱把符纸交给他，嘱咐他贴在他女儿眉心处。
城主自是千恩万谢，言改日定当重谢。
回到客栈后乌云密布，下了大雨，大雨连下了几日。
萧凤归搬回自己房间，闲来练练心法。
只是觉得自从回来后，师尊又变成了云间月，雾里花，不再与他多说一句话，每日只把自个儿关在屋里。
云然修复了四五日，见案上不知何时搁置了几本书 ，便随意翻了翻。
翻开后简直大开眼界，市面上居然有许多同人话本。比如什么《霸道仙君爱上我》，《我和高冷女仙君不得不说的二三事》，《师徒之间的秘密》……
主角不外乎她和明漱，或者原创男主或女主。
醒醒你们，就不能写一些热血除妖，修仙，怎么都是花前月下你侬我侬。
只不过这些话本子里有一股清流，专拆师兄妹，热衷师徒虐恋
作者是仙君的小甜甜。
哪位的小甜甜？麻烦讲清楚，模棱两可，无良作者。
………
虽然狗血，云然还是没忍住读了两本，读完后她有些怀疑人生。
如果第一本说的是缠绵悱恻凄婉动人 清汤寡水意识流，那第二本简直浪到飞起，在啥啥的路上一去不返。
言辞低俗，读之面红耳热。甚至还贴心的画了出来，云然就差拍案而起，这什么跟什么，挂羊头卖狗肉。
写她和明漱就算了，毕竟在世人眼里，他们本就像一对，把她和萧凤归扯在一起什么鬼，还搞什么虐恋，甜甜的师徒情谊不香吗？
虽然师尊这职业很高危，但她绝不屈服，绝不妥协于师徒虐恋，也绝不做卑微那个，若真如话本里那样虐身虐心的，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她，宁折不屈。
还有重点是她怎么就从武力值爆表仙君变成柔弱小白花嘤嘤怪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她直接把书扔了出去。
猝不及防的一声“师尊”把她波澜壮阔的心夷为平地。
云然立刻正襟危坐，抬眼只见少年站在门口，收起脸上愤怒的表情，又是平静如雪山，道：“什么事？”
云然望了眼萧凤归，充满探究意味，萧凤归不明所以，只能低头躲避云然的目光。
云然想的是，现在进来不知道敲门吗？
萧凤归似乎察觉到云然的不悦，委委屈屈道：“徒儿敲门了，师尊自己说进来的。
……
云然 ：我愤怒时居然连自己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凤归低头准备拾起地上的书，一眼就扫到书上写的一行字
鸳鸯锦被翻红浪……
他手还没有触碰到书籍，
云然赶紧阻断他：“你，过来。”
萧凤归听话地先过去。
云然指了指对面，“坐下吧。”
一时四目相对，无言沉默。
云然本想叫他把那双黑的那么纯粹的凤眼闭上，想想这样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直接光明正大捏个诀，那书就从地上腾一下飞回她手里。
她一本正经把书合了起来，悄无声息把它压到最底下。其实心里慌的一批，少年没看到吧，没看到吧。
萧凤归目不转睛看着云然一气呵成的动作，不明所以，脑海里回想着方才无意瞥到的朦胧的画面。
云然见徒弟一副呆愣愣的表情，松了口气，他对于人间那些风月，应该不怎么懂的。
“你来找为师有什么事？”
云然这才注意到打开食盒内冒着热气的鱼汤，以及少年包扎的手指。
“你这手指怎么了？”
萧凤归略过不答，转而问道：“师尊吃鱼吗？”
鱼？云然一想到鱼，就是心下一个机灵。不由自主脑子里冒出那少年笑吟吟喂她吃鱼，又一剑刺伤她，她鸡皮疙瘩抖了一地，再看少年，还好他没笑，否则云然估计直接一个巴掌招呼到他头上去了。
“哪里来的鱼？”
“几日大雨，城中河道不得疏浚，积水成河，许多鱼随河水涨漫上来，城中居民都去抓鱼，徒儿也随大家抓了几只。”
“你会抓鱼”
云然印象中他一直比较安静少动，不太像会抓鱼的样子。
“当然会，我不仅会抓鱼，还会抓鸟抓兔子抓……”
师尊居然这么小看他，他末了又加了句：“我连蛇都抓过。”
云然笑了笑，这回答挺孩子气。
她推开窗，楼底下真是雨水汇聚，积聚成河，水里的鱼都蹦哒了出来，跳的要多欢快有多欢快
沈微微也在其摸鱼大军中，挽起袖子，捉到一只大鱼，嘴角都是阳光般的笑容。
好一派平静喜气之景，叶城主也没撒谎，花面十尾真的不怎么伤害百姓。
云然再转头，萧凤归已经从食盒里取出鱼汤，
少年很细心，怕竹筷不合她口味，特意找了双白玉圆筷。
云然用横放在碗上的白玉圆筷，挑了片鱼腹周围的肉，一手托着袖子，趁着对面不注意朝鱼里抖了点细粉，又重新把这些放到备留的碗中。
“为师不吃鱼肚子，这些你现在把它吃了。”
萧凤归默默把鱼肚子吃完，默默记在心上：“下次徒儿把这片地方剔干净。”
云然喝了口汤，味道确实不错，但她不能整天让徒弟给她做鱼吃吧，她辟谷后不需要这些。
“以后不必再做了。”
萧凤归的手臂一僵，艰难扯了扯嘴角。这是他第一次为别人下厨，以前他自己根本就是能吃生的就不会煮，煮东西也是囫囵，能填饱肚子即可。
他听沈微微说云然喜欢吃鱼，兴冲冲跑到厨房跟厨子学了几天，满怀希冀端给云然，不想云然只喝了一口汤。
少年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你先出去吧，这几日为师还需要清修。”
很委婉的逐客，萧凤归极力掩住神色里的难过，恭敬道：“是，师尊如果有什么需要，徒儿会随叫随到。”
云然不再说话，闭目打坐。
玻璃心更碎了。
少年背影寂寥落寞，像极了风雨中失群的孤雁，云然错过的是人家泛红的眼圈，强忍的泪水。
云然睁开眼望向萧凤归离去的地方，以及他手腕处多出来的那条红绫，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