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胭脂醉（20）
“我宁愿没有这双眼睛，也不想因为有了这双眼睛了，看不清所有我爱的人，而记不住我所爱的一切人。”她轻轻地闭上双眼，有些无可奈何。
“总有人你是能够看见的，你看见的人中总有人是你爱的，你能记住的。”清善只是想想出一个理由去安慰她而已。他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只是觉得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是，我看见的人中有我爱的人，但是他杀了我。”
一滴泪从眼中溢出来，划过脸颊，落到颈肩。
“后来我无意间遇见了一个长相极美的公子，在那以后，我把他作为评判美丑与否的基线，所以后来我眼中再也容纳不下任何人，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对他狂热到他想杀死我的原因，那是因为在我的生命里面，我再也看不见别的人的存在，我没有父母，没有朋友，眼里心里全部都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如果不跟在他身边的话，我总觉得我是一个人，这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或许是我的偏执和热情惹恼了他，他从一个道士那里听说到独脚鬼并非妖魔之类，不能作法杀死，只能用我们一生最怕的桑树杀死。”她说着，鼻音越来越重，就像是要哭出来了一般。她轻轻地摸了摸心脏之处，这是那里说，“就是这里，他用那把桑树做的匕首亲手刺进我的心脏，我紧紧捂住了伤口，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我不相信他会杀了我，这对我来说是不能承受的后果。可事实就是这样，我只是一个不同于寻常人的弱小的独脚鬼罢了，我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却还要一味的自私的去招惹他。我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一点点在我眼前变得模糊，变得越发苍白，最后消失在了我眼前。”
清善听完这个故事，只觉得心口一阵堵塞，像是在为这个老人难过一般。
“你为何要跟我讲这个故事？”
她缓了缓许久，才收起了眼里面的悲伤，“其实我今天跟你讲这个故事，一是因为我在这山林里做了桑树许久，这片山也是禁山，向来没有什么人能够上来，所以我孤独寂寞了很久，却找不到人说话，小师傅你好不容易来此地，怎能不容许我倾诉，倾诉。第二，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我好友的味道，那是一个很久很久的朋友，小时候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可是后来我好像渐渐的将她忘记了，虽然我没了能够看见她的双眼，可是我却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朋友？我来这里并没有多久，认识的人也并不多，不知道您说的朋友是谁？”
“是一个叫桃花的朋友。”
“桃花。”他喃喃自语道，没想到这个老婆婆的朋友竟然是桃花。他此刻又从别人口中听到了桃花的名字，不知道是作何感受，他轻轻说了一声，“桃花不是我朋友，我并不认识她。”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我能闻出来，小师傅，你和她必定是认识的。我们两个之间又没有深仇大恨，你也没必要骗我。”宁静对味道的感觉也是灵敏的，她和桃花，是从小长大的伙伴，在很长一段时间，那个顽劣调皮又漂亮的小女孩都深深地刻在她的脑子里，可是后来她认识了那个男人之后，一切都被她自己给毁了，她丢失了亲人，也丢失了这些朋友。
“只是认识罢了。”他缓缓地说，轻轻理了理衣衫，有些彷徨，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不认识桃花这个谎言，大概是他还过不去心中那道被欺骗的坎。他现在没有办法原谅桃花和嫣然，自然也不愿意承认他们是他的朋友。
“桃花近来可好，我很是担心她，她这个孩子跟我一样，对于一样东西，偏执至极，全然不顾别人的看法，我很担心她会因此吃亏，落得像我一样凄惨的下场。”宁静叹了一口气。
“桃花姑娘日子过得可谓是风生水起，滋润不已。每天要么去酒楼喝喝小酒，要么去剧院听听好戏，每天都过得悠闲自在。”他不知为何自己会说出这些话，这或许就是桃花离开他后的生活，从一开始桃花就认为他花了自己很多钱，需要她养着他，她嫌弃他吃的多，嫌弃他没本事，嫌弃他笨，所以才想将他卖去梨花院里唱戏，拿着卖他的钱去挥霍潇洒，过得自由自在，这才是桃花就理想的生活。
宁静听着小和尚嘟嘟囔囔的抱怨着，竟然觉得好笑，“小师傅看来是和桃花很熟，若是桃花招惹了你，小师傅可不要生她的气。她本身就是同我一样的人，性格强硬又不服输，喜欢跟自己认识的人开开玩笑，虽然有时候说出一些超过界限的事情，她可能并非有那样的想法。”
清善又一次怀疑自己听错了话，刚刚老婆婆是在说，桃花和她是一样的人，他晃了晃脑袋，眯起了眼睛，认真地问她，“什么叫做桃花和你是一样的人，难不成她也是独脚鬼？”
“其实独脚鬼这个身份在胭脂庄里面是众人皆知的，若是在外面，独角鬼一直掩埋着身份生活着，可是在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包容他们，所以就算是独脚鬼，也不会隐隐藏藏的活着。我还以为你在这里生活了许久，已经知道了这些消息，看来小师傅你确实有些迟钝，开窍太晚。”她竟然对着这个小和尚笑了出来，他竟然不知道这里与外界有所不同。
若是桃花是独脚鬼的话，她又是对什么执着呢？怪不得他一直觉得桃花这个人挺奇怪的，做事往往像是控制不了自己一般。他不止一次发现桃花好像难以忍住去伤害别人，就像当初他仅仅是吃了她三碗素面而已，她竟然就在大街上喊着他非礼她，对他进行污蔑。后来，他又看见了她对招惹她的人都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报复，他一直以为是因为桃花是玩心大开，现在仔细一想才明白，她最可能是在上一世被人欺负了，心怀怨念而生的独脚鬼。
“所以这里的人都知道桃花是独脚鬼，才会如此的包容她的任性是吗？”
“桃花比我幸运的多，她自幼便在这里长大，到现在也没有去过外面瞧一瞧，我曾经觉得这里压抑出去过胭脂庄外面，世上是无穷大，诱惑也就越多，对于我们这种来说，最怕的就是诱惑，对我来说是皮囊的诱惑，我们终究会在外面遗失。胭脂庄是我们能呆的最安全的地方，它虽然很小又与世隔绝，但是这样足够的狭小反而更能包容我们。”
小和尚听她这样一讲，也就明白了为何桃花那样张扬跋扈的性格也能在这里安然无恙的生活着，这里的人虽然时不时训斥她不听话，不乖巧，可是也从来未怠慢过她。
“小师傅，这里之所以是禁山，是因为这里是罪恶之人的埋葬之地。”
曾经这里人的先祖居住在一个胭脂庄相似的世外桃源，也就是说，这里人的族人并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而是因为遭受了族人的背叛导致原来居住的地方被人侵害，他们才不得不来到这里定居，而那些背叛族人的罪恶之人就埋葬在了这里，这一座山是受到了诅咒的山。
这里的人对那些背叛主人的人极其怨恨，所以经常用一些恶毒的方法来诅咒他们的亡魂，使得他们的魂魄难以散去，聚集在此处，形成了无尽的怨念滋生，也就是因为这里是怨气聚集，所以没有人敢来这座山上。
“我是无意间来了这座山上，因为我并没有居住的地方，所以才在这里休息了片刻，未曾想竟然睡着了，今早一醒来便看见了老婆婆你，我也不知晓会发生些什么，难不成我现在已经染上了那些人的怨气受到了诅咒？”他很是平静，他其实是有些不相信的诅咒之类的，如果是真的怨气堆积，那应该也不至于发泄到他这个和尚身上。
宁静无奈的笑了笑:“但愿如此，我也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是今日小师傅在此听我说往事，让我得以将我心中之事倾诉出来，我也很是感激。小师傅，你还是快快离去吧，我已经浪费了你许多时间了，不能让你再待在这个地方了。对了，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我希望小师傅你帮我带些东西给桃花和一个叫嫣然的女子，她也是桃花的好友，可能小师傅也认识。”
他本来是想拒绝帮桃花和嫣然带东西的，毕竟他们现在关系已经生出了裂痕，有隔阂的存在，让他难以再一次去接近桃花和嫣然。明明他才是受害者，为什么要他去寻那俩人，为什么要他给那两个人送东西？他又不好意思拒绝，摇了摇手，但还是架不住对老婆婆的心疼，他双手轻轻地接过了老婆婆手中递给他的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两根红绳，上面挂着一文铜钱，铜钱微微锈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我会转交的。”他轻声说道。
宁静将他送出了那一座山后就离去了，小和尚手里紧紧拿着那两根红绳，他已经走了好远，才想起来回头看一看那个老婆婆是否还在，回首时，那个老婆婆早已经消失了，而里在哪里的睡瞌弯着腰的桑树，在风中看着有些战栗，它被风吹弯了腰，看上去有些孤独飘零之感。
不对，是特别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