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胭脂醉（19）

    清善决定出走是一个冲动的决定，他一开始是觉得自己终于逃离了那个令他伤心的地方，可是后来他才发现他根本就无家可归，他根本就出不了这个庄子。他仔细回想着从一开始踏入胭脂庄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事情，他总觉得，这里发生的事情，这里所有的人似乎都没有这么简单。他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这里不仅仅只有一个他要追寻的妖。

    宁静的出现就是敲醒清善的一个警钟。

    宁静是他在路上遇见的妖怪，她自己说她其实是一个桑树精。清善这辈子似乎没有遇到过主动来和他一起玩耍的妖怪，他并不知道这个女人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她为何要明目张胆地在他面前说出自己是妖的事实，就好像被烟雾过绕着的一道谜题。

    清善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去处，所以便将就的在山中睡了一晚。早上醒来时，东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他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看着远方的那一抹朝阳，似乎昨天的怒气和难过都已经消散在傍晚当中。

    “小和尚，你今日睡得可好？”一个悠悠的女声传了出来，清清楚楚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清善从未想过这山中竟然还有人，他瞪大了双眼四处寻找，却发现没有人影，他挠了挠头，觉得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刚刚有人在说话吗？”

    “唉，你转身，你转身看看我。”那个悠悠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清善有些害怕，他哪里经历过这些诡异的事情，整个脸就拧巴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缩了缩身子，他以为会见到什么诡异的场景，结果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偌大的桑树。

    这个明明没有人影，真是奇怪。

    “我在这里。”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清善亲眼看见了那棵桑树在于自己对话。

    “你是谁？”他有些害怕，离桑树离的远远的，眼神也不够坚定，他停顿了片刻之后便继续开口:“桑树也会说话吗？”

    “这个小和尚真傻，你明明都亲眼看见了我在说话，却还是在怀疑，看样子并不聪明。不是说世界上厉害的和尚都在外游荡着捉妖，不厉害的和尚都在寺院里诵经念佛，看你的样子也像是一个游历在外许多年的孩子，见到我这样的妖魔鬼怪肯定是常事，你怎么会还是这么胆小？”宁静对着小和尚一番嘲讽，昨天晚上，这个小和尚气鼓鼓的上了山，跟躺在了她的脚下，顺着她的树根竟然睡着了，害得她一晚上都在担心自己的会他发现。可是宁静失算了，这个小和尚完全没有一点法力，对她没有丝毫的威胁，这应该也就是她敢露出本来面目，敢当面调侃他的原因。

    怎么现在连一棵桑树都可以嘲笑他？

    清善拍了拍手，既然桑树妖怪都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也不好意思再做害怕的样子，只能假装镇定，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为何你要出现在我面前？”

    烟雾散入眼中，在烟雾消散之时，他只能睁开被迷住的双眼，这才发现，原来眼前那一刻皱皱巴巴的桑树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婆婆的模样，她头发虽是乌黑，可脸上皱纹蔓延这着，让他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年长。

    “我叫宁静，是这里的一棵桑树。”她原本声音很有力道，“小师傅你应该不是胭脂庄里的人吧，不然为何会不知道这座山是禁山呢？”

    “什么禁山？”清善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这座山因为触怒了山神，所以被诅咒了，任何进入此地的人，都会受到诅咒。”她话语说的十分晦涩，清善不是很明白她想要表达的意思是什么，但凡是凡人，听到诅咒两字，大概都会心慌意乱吧。

    “婆婆，那个——”清善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宁静给打断了。

    她缓缓地说道，“你可否听我讲个故事？”

    故事，他也乐意听。

    宁静问道:“小师傅，你猜猜我今年的年纪？”

    “年纪吗？”清善此时此刻不知所措，他昨天在桃花家里面看见了鲶鱼精，你看了桃花家这就山谷里歇息了一晚，竟然又遇到了这个桑树精，如果是以前他有法力的时候，倒不会如此慌张，他清了清嗓子，将老婆婆仔细打量了一番，说道，“婆婆莫不是五十？”

    “哈哈哈……”宁静就那样笑了出来，笑出了泪水，，看上去明明是高兴的样子，却让清善感觉到她的悲伤，没错，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在悲伤当中的。

    “难道不是吗？”清善已经开始慌张了起来。

    “你能看出来我今年不到二十吗？”她带着一丝苦笑，“这是我活在这个上的第二十个年头。”

    清善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衣角。

    “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我只是一个流落在世间的独脚鬼罢了。”她开口，语气染满了悲凉。

    “独脚鬼是何物？”清善仿佛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东西，他皱了皱眉。

    她沉吟片刻，便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独脚鬼是一种特殊存在的幽灵，他们不是人类，也并非妖魔，只是人生前的意念凝聚而成的一种存在，他们与寻常人并没有不同，也没有妖魔的灵力和祸心，他们仅仅是一种执念罢了。”

    “我并不是太懂，可能是我比较愚笨，没有听懂婆婆您的意思。”清善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头，他真的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东西。

    “我小时候，我的娘亲是这样告诉我的，她说，有的人生前喜欢读书，却终究没有能够学到自己想要的境界，此后，这份对书的挚爱就会变成一缕执念，孕育成生命，而这个生命的诞生就是诞生了一个对书狂热的孩童；有的人喜欢美丽的长相，可是自己终生是个丑陋的俗人，这一份执念就会孕育成一个对皮囊极其追求的新人。”她慢慢地给有些迷糊的清善解释道。

    她换了一个姿势，舒服地躺在了旁边的一棵树下面，就那样呆呆地看着远方，继续地说道:“所以我的上上辈子应该是一个万人嫌弃的丑女，所以我死后的执念才会化成一缕幽魂，催生着我成为了一个独角鬼。我很小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自己对美好皮囊的喜爱，小时候还不太明显，只是喜欢跟长得好看的小孩子玩在一起，觉得他们看上去要比长得丑陋的小孩子要善良，可爱，真诚。我明明知道这是一种偏见，可是我已经改变不了我的想法，这也就是为何我被大多数孩子讨厌的原因。直到长大后，令人奇怪的是，我眼中已经看不见我所认为的长得寒碜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已经看不见这些人？”清善开始怀疑自己耳朵听到的是否是真实的，但看着这个老婆婆一脸真挚，深陷在回忆当中，他又不好意思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曾经出现在我眼前的人，他们是真真切切的，我能清晰地看见他们的眉，眼，鼻，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任何一个表情，可是我内心对美好的事物执念越发深重，当我见到一个人时，我就会开始盘算着他长得好不好看，然后若是不好看的话，我的眼睛会渐渐模糊他的长相，最后他就算是出现在了我眼前，我既分不出来，也记不起来他到底是何人，所以渐渐的，渐渐的，我的生命里剩下来的人就只有那么寥寥几个了。”她语气依旧十分悲伤。像是受到了无尽的悔恨一般。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奇特的事情，这种根深蒂固的执念永永远远的影响了拥有执念的人的一生，这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或许只有宁静一个人才明白，因为自己的执念使得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的悲伤有多痛苦。

    她说，最后连她娘亲她也看不清了，最后，她连她自己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