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金骨铃(7)
“家族命数指的是福运和祸患。”
“对,这也是为何裴叔叔和苒姨一出生就会导致裴家族人不幸离世,究其原因就是没有将祸患之人解决掉。”二者相存,必有一伤,裴家和裴涩注定不能共存。
“所以历代化解的双生子的做法就是将其中一人——”不凝说不出口。
七渡别开她的眼睛,“遗弃,或者就此杀死。”
“杀死。”不凝失了神,“那道士不是说裴涩的命数是错的吗?那也就是说他和裴苒都是好命数,这又怎么解释呢?”不凝沉默地站着,清冷的秋风中,消瘦的身子有几分瑟瑟发抖。
“若是按照裴家一族的说法,裴叔叔亏裴家,苒姨旺裴家,道士突然反悔推翻自己的言论,然而事实就是裴叔叔确实与裴家不和,因此只能说明那个道士在说谎。”若是曾经,七渡定然不会相信命运气数有上天决定之事,可是,自从上次焉适携着生死簿的到来,让他认识到了人各有命,一生的命数早已被他人写下,历史的车辙滚滚向前,哪怕中间方向偏离,老天也会用千万种方式使它走回正道,这就是天命不可违。
“难不成裴涩是因为自己命途坎坷,心有不甘,觉得自己饱受颠沛流离都是裴苒的错,所以才怨恨她的?”不凝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能说出这样的话。
七渡垂眸,“一个人的怨恨是不断积累起来的,总有一天,它会聚集着,喷薄而出,伤人伤己。”
不凝愣了愣,仔细揣摩着七渡的话,她确是听不太懂,什么叫怨恨积累,难道裴涩与裴苒之间不止是她所知道的关于出生的仇恨,还有其他怨恨?她抬头,正盯着七渡,道:“你话里的意思是说,裴涩与裴苒之间不仅仅是双生不同命的不平衡导致的矛盾,他们还有其他的恩怨?”
七渡对于裴苒的一生可谓是了如指掌,他这个苒姨的人生聚集了太多的悲痛,万事纷繁复杂,难以说清,他颔首,声音柔软:“不凝,谁的恨都是积累起来的,谁也不是恶人,谁也不愿一生挣扎在痛苦之中。”
“你又卖关子。”
“往事太长我难以说尽。”
“算了,往事太长,我慢慢经历吧。”
“对了,你明日想要留下裴涩,可二人若是继续待在一起,不是会带来祸患吗?”不凝有些不解,凉风瑟瑟,像是吹散她她的思绪,她从未在幻境里待过,也有丝好奇明日醒来会是怎样的场景。
“只要他离开裴家,就算待在柳州,一切也没那么糟糕。”声音飘渺在寒风之中,随风而散。
“为何他们要将他送去那么远的地方?”
七渡听见此话,只道是:“因为,自私。”
二人沿着巷子走到路口,一对单薄的身影立在黑暗中。
明明可以将裴涩留在离裴家不远不近的地方,明明即使将他送了出去也可以好生照料,可是因为裴家族人对他的恐惧,视他为洪水猛兽,所以才不愿意对这个灾星有那么一丝关怀,一丝怜悯,将这个几月大的婴儿送去遥远的他乡,受尽人间艰辛。
裴家家大业大,竟然连这一份怜悯都没有,倒真让她看见了人本性中的无情自私。
因为,自私。
裴府,雪白的灯笼已经从裴府门前的檐角卸下,距离裴府上月丧事已有一月有余,原本悲伤笼罩的裴府此刻显得一些苍凉。
今日,裴府迎来了一个苍老年迈的老人,皱纹爬满脸上,苍白似雪的银发被挽起来,他衣着简朴,面容严峻,有些怒气,拄着拐杖,风风火火就进来了裴府。
他是裴家家族里的老人,或者说是族长更为靠谱,看着族长进来时,裴城有些慌乱,他连忙上前,扶住老人,老人用力地将他的手甩开来。
“这裴家算是完了!”他怒气冲冲,看起来虚弱的身体竟能有如此洪亮的声音,或许是气愤至极,他指了指裴城的鼻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手中的拐杖噔噔地和地面相撞。
随着而来的,还有一群族人,他们一进门,就气愤地开始打砸,毫不手软,面目狰狞着,看裴城的眼神就像是看杀父仇人般恶狠狠。
裴城被他们推倒在地,一个不小心,手竟然对着碎落的瓶子碎片戳了进去,他疼得直吸气,说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你们这样打砸裴家祠堂不怕惹了裴家祖宗!”
“我们走到今日这一步也是拜你所赐!”族长咬牙切齿,他虽然并不想对这个裴家掌权人如此粗鲁暴戾,但是,这裴城真是太可恶了!
“拜我所赐,真是好笑!我知晓你们今日来此地是何意,可是……”裴城预感到了他们是为裴涩和裴苒而来,他想争辩,却张不开口。
他依旧记得那日族长语重心长地让他去给孩子算个命,族长说,两个孩子中必有祸患,会对裴家不利,可他想着,这两孩子都是他的亲生骨肉,都是孩子娘亲十月怀胎生下的,他怎能忍心送走孩子,更何况,他正陷入初为人父的喜悦当中,可是这份喜悦没有维持多久,祸患就接踵而来,裴家族人接连死去,裴家生意更是严重亏损,他不由得开始思索族长的话。
他也听过些双生子是祸患的传言,可真正落在他身上时,他宁愿选择不信,因为,那是他的孩子,血脉相连的孩子……
族长并不想听他解释,在他眼里,因为裴城的优柔寡断给裴家造成了不可回逆的伤害,他作为裴家掌权人却没有顾好族人,真是令人心寒:“若不是你执意将那两兄妹留在裴家,裴家不至于遭遇这样的祸患,如今裴家族人已经死了三人,裴家商铺又接连倒闭,不都是因为你这个掌权人懦弱心软,就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
“连郎中都说族人们是死于疾病,与我家孩子并无关系,那商铺接连亏损是因为今年大旱,百姓连吃喝都成问题,又怎会有钱财来供养我们家族的生意?一切都是巧合罢了!”裴城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见他执迷不悟,族长叹了口气,说道:“裴家祖上有训,但凡族中有双生子的出现,必须将其中一人赶出裴府,这是裴家族谱上白纸黑字写着的祖训,裴城,你身为裴家最有声望的人,怎能为了一己私欲而弃裴家安危不顾,你真是糊涂,真是糊涂啊!”
裴城未尝不知道这些,只是他心中一直有个念头,他不能失去他的孩子: “我没有糊涂,苒儿和涩儿都是我裴城的孩子,他们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我也不需要将他们赶出裴府,我倒要看看,所谓的家训的真假!”
裴城说得很无奈,他摇摇头,对于裴家各种族规他一向遵守,可如今要让他孩子背上家族祸患的罪名,他不愿意,他想试试,万一,万一这个家训有误,万一,孩子与族人的离世只是巧合,万一,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