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正月十三
乾清宫内,四角兽纹铜炉里烧着红罗炭,无烟无味,只将殿内暖得如春。
听到这位拘谨的新晋小宫女的话,朱翠微笑着搁下笔。
屈起白皙的手指,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点了点头。
正准备起身时,见到桌上放着的狐裘帽子,她又顿了顿。
探手拿起了小郎中托锦衣卫送过来的这顶狐裘帽子,有些重,柔顺,厚实。
大梁的女皇陛下穿着大红圆领龙袍,又正好没戴冠冕,便取了这顶帽子戴了戴。
戴在头上后,压住青丝,大小合适,确实暖和。
隔了一会儿,她眼神一怔,抬手轻轻擦了擦,嘴里轻轻念叨了几句。
“唔……怎么会才只走了两天呢……她总有一种对方已经走了好久好久,马上就要回来了的感觉。
御膳房中午给她做了许多菜,她尝了几道后,有些犯恶心。
春渔赶忙给女皇陛下剥了橘子:
“陛下,老夫人说,有了身子要多睡觉,可别累着……老夫人还说,她想给你做饭,但又怕做得不如御膳房的……”
朱翠微面色有些苍白,吃了几片橘子,缓了一会儿,笑道:
“你去同老夫人说……以后我只吃她做的饭……唔,记得让许厨娘帮忙,别真累着老夫人了……”
春渔一笑,赶忙点了点小脑袋。
用过午膳。
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张锲一如既往,老老实实候在了乾清宫。
朱翠微拿起小郎中那封信,本想交给张锲,命其派人将里头小郎中的完整方略摘抄出来。
白皙的右手一顿,抿了抿粉红色的嘴唇,面色变得有些无奈。
小郎中这封信里有许多私人的话,她想了想,还是不宜给外人看。
便还是自己先抄录了一份方略,将抄录的内容递给张锲。
“派人再抄录几份,然后去请高阁老、李阁老、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兵部尚书……”
她想了想,续道:
“还有户部孙承山孙侍郎,御史柳直,吏部郎中陈岳之……进殿议事……将方略给他们过目。”
“是,陛下。”张锲恭敬地双手接过这张纸。
……
……
正月十三,申时。
太阳悬在远山之上时,庞大的两国使团如游龙一般,从江浦城北门跃出城,继续出发。
宁南骑在大白马上,回头瞧了瞧后头江浦城的城门。
出了这扇高大的城门,再往前走个二三十里,差不多就可以说他们到了北朝地界了。
平生第一次过江、也是第一次离开大梁朝的宁老爷默默扭回头,将视线往投去前方。
北朝使团的二百多号人在前。
南朝使团的三百多人在后,在蜿蜒的官道上排成一条长龙。
南朝使团最前头,三十骑举着各色旌旗开路。
他们后面,跟着景王的双马马车。车漆呈朱红色,威武华贵。
接着,后面是使团副使贾师安,以及随同出使的南朝大小官员,共计二十余人,乘坐着十来辆马车。
在他们两侧,各有三十来骑护住两翼。
在这群使团首脑后面,五十披甲执锐的步兵相随。
披甲步兵之后,便是一百五十人上下的民夫,赶着骡马随行。
至于带着二十名锦衣卫、十名家丁的宁老爷,则是落在了使团末尾。
他们三十余骑,跟在民夫后头,按辔徐行。
只是他们今天的队伍里,却还混着十来个穿马褂的不和谐身影。
十来个穿黑马褂的北朝护卫,各自骑着马,跟在一个穿墨绿色马褂公子的身后,时不时便朝旁边的南朝人怒目而视。
锦衣卫和众家丁对这些北朝人自然也没有好脸色。
双方剑拔弩张。
只不过双方的主人并骑走在一起,他们自然也不会打起来。
“呼……”宁老爷叹了一口气。
望了一眼身侧骑在一匹大黑马上的朱青棉朱公子。
朱公子表情冷漠,眼圈通红。
显然是气还没消。
宁南面色有些尴尬道:“朱公子……抱歉,中午是我不对。”
女扮男装的朱青棉不理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瞧着前头的队伍,眼圈还是红红的。
瘪了瘪嘴巴,本来冷漠的脸,现在就显得有几分委屈。
宁南拉着大白马的缰绳,瞟了她一眼,见对方不理他,面色也变得复杂。
今天早上,对方来寻他一起吃早饭。
用过早饭后,对方要他陪她一起逛逛江浦城的集市,他说“在下有点急事。”
对方就说:“不去?哼!那我就说南朝副使,欺负了十七格格。”
这话一说,宁老爷就被憋得没了办法。
对方东逛西逛,等到逛到一家酒楼,喊他一起吃中饭的时候,一直跟着的许希音终于忍不住了,说了几句话,同她起了口角。
许希音人冷嘴毒,把这位十七格格气哭了,跑走了。
直到方才。
使团要离开江铺城了,这位北朝格格才又骑着马,跟了过来,只是不同他说话了。
宁南心中一叹,想来如果对方不是北朝格格,俩人应该是能当朋友的。
他开家酒楼,对方来光顾,他亲自下厨,格格便大手笔赏他银子……
但……
他早晚是要跟北朝兵戎相见的,甚至是要灭了北朝的……北朝自然也是想灭了南朝的,这般一来,同对方就不宜深交了。
“呸!谁看得上你?!”
这时,头戴瓜皮帽的女子突然骂了一句。
宁南赶忙笑道:“是……”
朱青棉一扭头,眉头皱起来,怒道:
“你信不信,要不是我跟着你,”
她手一指,
“前面正黄旗的济格也好、还是镶白旗的奴才范行威也好,他们哪个不想把你撕了?”
“还有,”
她手一挥,朝着两边的旷野绕了一大圈,用清脆的声音恶狠狠骂道,
“你知不知道,现在就有、就有、就有一队骑、骑……哼!你有几条命啊你!还敢出使?要不是念在你救过我一命的份上,你以为我很愿意理你么?你还让她骂我?”
她骂着骂着,声音就不禁委屈了起来。
宁南也恼怒地望了右边的女冠许希音一眼,这女道长却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放马走着,瞧也不瞧他一眼。
宁老爷便只能无奈地扭回头,望向左面的格格,道:
“许道长她不是骂你……”
“不是骂我?”
朱青棉大声反问道,
“她说什么你是有妇之夫,这不就是骂我么?你是有妇之夫关我一指盖的事么?她什么意思?你救过我一命,我觉得你是厨艺好,担心你被我的奴才杀了,保你一命,你以为我愿意同你多说一句话么?用她这个假道姑说什么说?”
许希音当即道:
“一则,贫道不是假道姑。二则,十七格格对我家少爷有情,但我家少爷对你无意,贫道劝你,是为你好。”
朱青棉顿时炸了锅,指着道姑道:
“少爷你个头!他一个状元少什么爷!你个假道姑!本宫堂堂十七格格,要什么……要什么……呸!”
她本想说“要什么男人没有”,但这话自然说不出口,只能气得脸色通红得破口大骂。
什么“假道姑”、“以己度人”、“老成这样了”、“不知羞”、“五十有五了吧”之类的话都骂出来了。
许希音修道多年,早已心如止水。
年纪二字,以往其实不太在意,只觉是自己修道年数够长的证明。
近几年却也在乎起来了。
被朱青棉这般一骂,她也不由气得三尸神暴跳,嘴唇颤抖,只能在心中默念道家清心决,默默寻找反驳的机会。
喉咙别哑了你……宁老爷瞧着面色通红的朱青棉,有些头痛。
在宗人庙狱中的时候,翠翠婆娘就同他冷笑过,说这位朱青棉小姐当时对他有些情意,就是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
他嗤之以鼻。
在李家村的时候,他当时一个讨老婆都困难的黑户,以为对方是真“朱小姐”,使尽浑身解数才让对方把他当“专属厨子”。
什么情意不情意,这就是翠翠婆娘在给她自己脸上贴金。把“她喜欢我”这种错觉,换为了“她喜欢我老公”,不一样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