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金殿(一)
宁南匆匆赶来的时候,殿外的白雪已经被宫人们扫干净了,见到今科进士们正老老实实候在殿外等待唱名,他心下微微一凉。
金殿唱名是从后往前的,眼下已经到了二甲三十七名……宁老爷口中顿时发干,自己的名次预估应该不高,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错过了。
“如果错过了会怎么样?会取消功名么?”
“妈的!”
赶忙一路小跑,往队尾排去的宁老爷咬了咬牙,抹掉额角的汗,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
有内侍在侧,负责维持进士们秩序的鸿胪寺官员望了一眼迟到的宁南,没多说什么,只道:
“江宁县,宁南?”即便知道宁白玄冷冷清清的大名,官员依旧是公事公办地问了一声。
宁南赶忙称是,问道:“敢问大人,这唱名……?”
这青袍官员笑道:“宁会元无需担忧,尚未到宁会元呢。”
宁南心头一松,不禁舒了一口气。
他前头排着一些人,侧过身,往前面看了看。
大家都戴着‘进士巾’,穿罗衣,倒也认不出汤连斌和李宴亭在哪。
只不过在一堆进士巾之间,他瞧见一人头戴瓜皮帽,身穿红黄条纹马褂,显得有些扎眼,正是那北朝贝勒弘丰。
人家虽然参加南朝科举,摆出一副要在南朝入仕的样子,关键时刻,却自然还是一副北朝人的装扮。
宁老爷收回视线。
“……”
“今科二甲第三十二名,福建~福州府~闽县~陈??,上殿觐见!!”
“……”
“今科二甲第二十五名,江西~吉安府~泰和县~冯昌隆,上殿觐见!!”
“……”
“今科二甲第十七名,浙江~绍兴府~山阴县~刘諤,上殿觐见!!”
“……”
一道道唱名声从金殿响起。
随着进去的人越来越多,外头的人也越来越少。
宁南口中发干,抱着忐忑的心情静静在外头等着。
金殿唱名是倒着唱出来的,出乎他的意料,他的名字竟然到现在都没被唱到。
不同于乡试和会试的揭榜,殿试可是没有黜落的。
也就是说,这样的唱名,自然是越晚越好,越晚说明名次越高。
眼下殿外还剩着十余人,各自脸上便不禁有些喜色。
就是向来冷静的读书种子和汤连斌,宁南也瞧出了他俩眼神里的激动之色,只是出于礼仪,才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探着头朝里面张望。
“砰!砰!砰!”
每一位进士入殿叩见君上的同时,不止金銮殿会唱名而出。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此刻也站了黑压压的数列卫队正在等候,每一道唱名之后,广场上都会放三声礼炮。
若是前三甲,会是唱名三次,且是九声礼炮。
这样的唱名从金殿传到广场上,广场上的八名力夫接力,鼓足劲继续唱名。
接着便是官员在午门外头唱名。
宫城外便不断传来一阵阵“祝贺进士老爷某某某”、“文曲星”、“蟾宫折桂”之类的声音。
那是外头围观的人听到进士们唱名后的欢呼声。
除了进士们的家人候在外面之外外,还有许多待考的学子、以及抱着孩子想来沾一沾文气的百姓们,城外的声浪便一浪高过一浪。
“今科二甲第十名,北朝~和硕怡亲王府~弘丰,上殿觐见!!”
“嗯?”宁南一怔“鞑子只得了第十?”
殿外只站了十人。
本来想着这鞑子有几分可能中状元,他便特意站得离这鞑子远点。
倒是没想到,这人竟然只得了第十名……其实,前十已经极不简单,去翰林院考中庶吉士的几率极大。但这自然不是鞑子的目标。
宁南瞧了一眼,发现这鞑子似乎也有些发怔。
对方愣了一会儿,才抿起嘴唇,默默迈过门槛,进入金殿拜见女皇。
宁老爷幸灾乐祸地跟李宴亭还有汤连斌两人对视数眼。
三人俱是有些欣喜。
没想到他们三人竟然还都进了前十。
宁老爷更是有些喜出望外,还以为凭自己那手字,此番不忝为末尾就不错了,竟还能进了前十。
“大梁的读卷官还是识货的嘛!”
他心中不禁有些宽慰。
此时他们九人已经到了殿前。
虽然众人一齐面向东边站着,眼角余光却是能瞧见殿内的情况。
身穿罗衣的进士在悠长的唱名声中迈着步子入内。
脚步速度需要不疾不徐,到得女皇所在的龙椅高台前止步。
叩首,拜道:
“微臣某某某,叩见陛下!伏惟圣皇在世,仰赖天恩,得中大庭……臣诚惶诚恐,愿为国朝效绵薄之力……”
大段大段的颂词之后,女皇会命此人平身,说一段“卿乃大梁股肱之臣,愿卿不负圣人门徒高名……”之类的话。
朝堂内数百名绯袍官员则会像海浪一般波动,形如红潮,齐声颂道:
“……今得贤才……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新科进士再按照名次单双之数,站在两列队伍前头去。
如此一来,打头的新科进士便离女皇越来越近,成为皇帝阶下红潮靠前一点的一滴水。
一番下来,仪式感十足。
宁老爷眼角瞥着这一阵阵红潮,心情也越来越紧张。
包括他在内,场间已经只剩五人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得第几。
如果说见场间只有十人的时候,心情是欣喜的话,场间只剩五人后,他的心情就不免有些惶恐、有些不踏实了。
心中无比希望下一个被唱名的就是自己。
对于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虽也会与翠翠婆娘开玩笑说自己怎么就不可能啦?心里也确实偷偷想过,但实在还是有些不敢奢望。
眼下见到第六名了还不是自己,他心中甚至不禁有些恐怖的猜测……是不是自己开了国朝先河?殿试被黜落了?
心里咯噔一下,但一想到刚刚报的是‘二甲第六名’,与场间人数符合,又不由放下了一点点心。
金殿内,‘第六名’走完一套仪式后,退到了右面偶数一侧。
女皇龙椅前,有八根蟠龙金柱。
‘第六名’退到偶数侧队伍前头时,便已经接近蟠龙金柱,队伍前头离女皇很近了。
这时,宁南眼神一怔。
他突然发现,今天高台龙椅上的女皇并没有置珠帘,可惜眼下离得太远了,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只能等下上殿时再好好瞧瞧了。
“今科二甲第四名,江西~建昌府~南城县~钱善,上殿觐见!!”
这道唱名一出,宁南身侧士子钱善的面上,肉眼可见浮现出一阵失落……第四名……差一点点就是前三甲了!
在精气神有些垮的钱老四迈入金殿后。
外头的三人,宁老爷、李宴亭、汤连斌各自相视一眼,饶是三人俱是善于养气之辈,此刻眼神中也不由露出一阵狂喜!
尤其是汤连斌,他会试名次比较靠后,殿试精心写的那篇策论是论‘华夷之辩’的。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进前三甲!
宁南更是有些屏住了呼吸,心潮变得汹涌。
状元该是李宴亭这读书种子的,不过,不管自己是得了探花还是得了榜眼,都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这时,金殿内传来了探花郎的唱名。
“今科~一甲第三名,南直隶~应天府~江宁县~李宴亭,上殿觐见!!”
这般的声音一起。
宁南眼神一滞,呼吸有些顿住了,李宴亭却已是面色通红,眼中精光四射。
噔,噔,踏出两步,路过宁南的时候,读书种子压低声音激动道:“恭喜姐夫了!”
这位宁姐夫不是第一便是第二。
若是第一,那便是南渡以来,国朝第一位大三元!
说罢,李宴亭便昂首挺胸迈过奉天殿的门槛。
探花郎的唱名声持续了三次。
宁南和汤连斌二人俱有些呼吸停滞,心脏砰砰砰跳动得极为厉害。
“榜眼?我是榜眼?”宁南的眼睛有几息没有眨,脑子陷入一种非常混乱的状态。
眼前也有些茫然,甚至都没意识到,某个时刻,汤连斌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过得片刻,脑子和眼神俱都变得迟钝、麻木中的他,突然听见一句唱名……
“今科~一甲第一名,南直隶~应天府~江宁县~宁南,更换状元服!上殿觐见!!……”
在他的脑袋变得轰隆中,这样的唱名声似乎已经持续几次……因为已经有几个内侍捧着一套绯色的、全新的衣服、冠冕、鞋袜迎了上来。
朝他低声喊着:
“状元公、状元公……快快、快……快随奴婢来……去偏殿换上状元服……再上殿觐见女皇陛下……”
“喔……喔噢……”宁南面色发白,脑子和眼神从麻木中恢复过来,“喔”了几声后,才拔起沉重的双腿,跟着几名内侍走去,脚步声有些拖拉。
正值辰正时分,天色澄澈洗净,宁南的脚步慢得出奇,冷风吹过来,他身体却已不觉寒。
偏殿离得不远,里头置了火炉,进去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暖和得很。
内侍让他张开双手,帮他除下衣服。
这套崭新的状元服不知道是不是定制的,意外的很贴身,一套绯红色的圆领罗袍。
内侍们一丝不苟地摆弄了他很久,才帮他把衣服穿上,又用力扯了扯,在他腰上绑上一条光素银带。
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两个内侍蹲下来,帮他换上朝靴和毡袜。
宁南眼神有些呆滞,背靠这张硬邦邦的椅子,听着外头的礼炮声和欢呼声,才渐渐回过来神。
“状元?……我中了状元么……”
内侍们低声喊着“状元公请起”,扶着他站起来。
冠冕是一顶配金边的二梁冠,一个内侍帮他罩在了头上,笑道:
“状元公,这可是与跟一品大员同规制的冠冕呢。”
温暖如春的偏殿内,宁老爷眼瞳不断收缩,轻轻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句:
“多谢、多谢诸位公公……”
推开偏殿的门。
寒风再次吹打在了脸上,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他脚步微微沉重地走着,每走一步,似乎都要深沉地吸入一口长气,使劲眨眨眼睛,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实质。
“宣~今科状元郎~上殿!”
太监拉长着调子喊着。
……
奉天殿的门槛大概是九寸高,一步便迈过去了。
地板上铺着一种朱红色的地毯,眼角余光一瞥,两侧离得最近的是两列今科进士,俱都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罗袍。
进士们两边,先是几排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
走着走着,便成了身穿绯色官袍的官员。
再往前走了数十步,眼角余光瞧见了李宴亭和汤连斌。
两人似乎正抬头望着龙椅上的女皇,不过眼神好像有些疑惑和震惊。
“怎么了?”他脑海里飞速掠过这个想法,又走几步后,余光瞥到了左右两侧的两根蟠龙金柱。
“状元郎……”前头高台之下站立的内侍轻声道,“止步。”
“噔。”宁南顿时止步。
“呼……”他深吸一口气。
之前在殿外所见的红潮再次微微起伏了起来,宁南能感觉到,此刻他们的目光,似乎正齐刷刷望着自己,新晋状元郎便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此时此刻,距离他九尺之外,便是奉天殿正前方那座有着七层台阶的高台。
高台之上,摆放着象征大梁朝最至高无上的一把龙椅。
坐在那龙椅之上的,便是大梁朝的当今女皇。
今科状元郎咬了咬牙关,眼神惶恐,眼珠子里还显出了几条血丝。
收敛一下心情后,他再次深深吐出一口气,按照之前在偏殿,内侍教的词,沉声道:
“今科状元……宁南……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时,正待他下跪叩首之际。
一道熟悉的、清脆的、世间绝对独一无二的声音从龙椅之上传了下来……
“不需跪了……”
这声音有几分急切,有几分温柔,似乎……还有几分如他一般的紧张。
“嗯?”
宁南眼神突然一僵,脊背泛起几丝凉气,肢体也变得有些僵硬和机械。
“这声音……这声音……”
不等他脑海里的疑问发酵。
上首那道声音又轻轻传了下来:
“状、状元郎……你……你抬起头来……”
新晋的今科状元听到再次传来的这道声音,一股寒气从尾椎升起,慢慢游遍他全身,让他手指有些发麻,心脏砰砰砰直跳。
缓缓的、慢慢的、抬起了头,朝位于上首的、高高在上的女皇瞧了过去……他眼瞳慢慢放大……
龙椅上的女皇……身穿大红圆领龙袍、头上戴着十二旒冕冠、瓜子脸蛋、白皙的肤色如同映着白光的白色瓷器,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此时此刻,对方一双如水般的秋水剪瞳也朝着他望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宁南浑身血液像是被寒气凝固了般,彻底呆立在了当场……
……
……
“状、状元郎……”
女皇这次没有让身旁的太监代她发声,话语有些吞吞吐吐。
语气中带着几分确定,又带着几分不确定,面色里,带着几分羞赧、又带着几分坦然……
“你……”她嘴唇轻启,停顿了一下后,继续道,“你……可有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