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传胪(四)
“呃……”
宁南赶忙低头道:“太皇太后过奖。”
“并非过奖。”
雍容华贵的老妇人笑着摇了摇头,殿内点着炉火,温暖如春,她将手中的手炉提了提。
“白玄,”
隔了几息,她亲切地称呼他的表字道,
“你可知哀家今日寻你来,所谓何事?”
宁南摇头:“宁南不知,太皇太后且请示下。”
这时,下首左侧一白胡子蟒袍突然站出来,冷声道:
“宁小子,我且问你,你们宁家忠于我大梁否?”
“自是为女皇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宁南不假思索,郑重道。
“哼,”那白胡子蟒袍又哼道:“你们宁家三十多前过江,是不是大梁收留了贵族?”
“不错,宁氏永远铭感五内。”宁南慨然点头,眉头却微微一挑,这人突然打断太皇太后说话,太皇太后和其他人却都不恼?
他眼角余光一瞥,见上首的老妇人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心下顿时了然。
想来,这白胡子代表的就是太皇太后和场间其他人的意思了。
“本王再问你,当年是不是先帝殊遇,才让乃祖得封世候,显贵二十哉!未来尔宁氏这与国同休的侯爵之位,才会落到你头上、落到尔子嗣头上?”
宁南心中疑惑愈浓,面上却仍是正色道:
“正是!先帝殊遇,宁氏子孙永感于心。”
白胡子蟒袍一听此人郑重的语气,面色缓和下来点,点了点头,不过很快面色又陡然一厉,语气如疾风骤雨般厉声道:
“你们宁氏是大梁忠臣,忠于大梁,忠于朱氏宗庙,而你?宁小子!你可会不肖?可会不忠?可会堕了乃祖名声?你可会沦为一不忠不孝之徒,让乃祖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这位王爷请了!宁某久读圣贤书!又受家伯祖教诲!何以会做出此不忠不孝之事?让家伯祖英名有损?”宁南沉声一抱拳道,“宁某——必不敢堕宁氏声名!”
他声音虽沉虽厉,反驳得也快,眼神却有些奇怪,有些不太理解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通北么?他可从没通过北朝。
莫非是天理教教主一事?
他心中一动。
不过这事他也一头雾水,且锦衣卫当时全程在侧,若有什么事,大可以让锦衣卫同他说,这蟒袍老头同他说这个作甚?
“很好。”蟒袍人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脸上浮现一点笑容,捻了捻胡子,又道:
“本王再问你,你……你对本朝与北朝联姻结盟一事……如何看?”
这个问题一出,场间数道目光顿时齐齐变得犀利了起来。
宁南摇头道:“在下人微言轻,尚未入仕,不敢对朝堂大事有所置喙,全凭女皇和朝廷诸公做主。”
他已然瞧出来,这些人应该都是皇亲国戚,刚刚那句话的言下之意是“女皇和朝堂诸公才做得了主……你同我说什么说?”就是不知道这人能不能听出来。
“今日金殿唱名后,你不至少是个进士了吗?有甚好怕的!”
果然没听出来……宁南苦笑一声道: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宁某入仕后,如在鸿胪寺或礼部为官,方敢置喙一二,以供女皇驱策。”
那白胡子蟒袍见他不愿说,反倒更高兴了点,只觉这人到了天家面前,终还是难免腿软,嘴风严实许多。
不像面对陆璟和弘皎等人,知道在大梁皇亲面前,靖北侯可给他撑不了腰了,胆子自然难免小了。
白胡子蟒袍悠悠瞥他一眼,道:“你可知本王是何人?”
“烦请王爷示下。”
白胡子蟒袍眼神倨傲,声音突然间变得尖厉道:
“老夫的爵位是渭南郡王!”
宁南顿时行礼道:“见过渭南王。”
白胡子蟒袍轻哼一声道:“老夫今年已八十有二!……当年鞑子入京时,老夫才十来岁,住在十王府街……宁小子,你可知鞑子当年是如何屠戮我大梁宗亲的?”
“什么意思?”宁南一怔。
不等他回答,老人又继续提高声音道:
“宁小子……你知道当年京城的血有多厚?你可知一个人的心肝被剖出来的时候,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哼!老夫……知道宁小子……你可知当年大梁宗室离散死了多少人?你可知当年宗室的女子……”他上前一步,声音越来越厉。
“渭南王!”这时,上首一道断喝陡然间响起!
宁南一怔,太皇太后面色冷厉,一声断喝叫住了想要诉说当年朱梁宗室不堪之景的渭南王。
白胡子郡王老如树皮的面色一顿,声音倒也顿住了。
只是胸腔仍在慢慢起伏,一双眼睛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恐惧,一会儿又茫然,变幻不一。
“莫说她削本王子嗣的禄米……”
隔了一会儿,老郡王又语气一怒,莫名其妙地高声道,
“便是她削本王的爵又如何?!早点削老子的爵,免得老子的子孙再受那般苦楚!削啊……削啊……”
老郡王一双眼睛也不知道再看谁,显得茫然,显得恐惧,他突然手一挥,高声叫道: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
老人的声音变得凄厉,殿内的气氛也不由变上了几变,场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太皇太后瞧了有些失态的渭南王一眼,叹一声道:“安丰王……”
老妇人的声音一出,渭南王身旁的另一个老人也喟然一叹,走了几步出来,拍了拍这渭南王的肩膀,搀着他的臂膀,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话,将老人劝了回去。
一身白色蟒袍的安丰王拉回渭南王后,出了列,瞧着宁南,声音平静道:
“宁贤孙,老夫且问你一句话,若此间有一策,可保大梁三十年乃至五十年太平,你愿是不愿?”
“贤孙?”宁南眯了眯眼睛,他也不知道这些宗室是怎么了,斟酌一下后道:
“国朝于我宁氏恩重如山,若此策可应万全,宁某自然没有不愿之理。”
安丰王深深看他一眼,道:“好。有宁贤孙这句话,本王就放心了。”
他语气从容不迫地平静道:
“我等为何召贤孙来此,想必再过不久……贤孙便会了然。届时……”
他眼眸微微一厉,瞅着宁南道:
“贤孙……只需装聋作哑,便将是我大梁最了不得的忠孝之人!本王可以保证,贤孙日后,必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那有些魔怔的渭南王此时似乎也恢复了过来,道:“不错,必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
旋即,两侧的蟒袍人都纷纷说起了什么“大忠大孝”、“荣华富贵”之类的话。
宁南脑子有些迷糊,却也没反驳他们,只先抿嘴不语,不敢乱说话。
不知道是涉天理教,还是事涉伯公,总而言之,想着还是先见到伯公,问一问,通通气再说。
两侧七嘴八舌吵起来的时候,上首的太皇太后打了圆场,笑笑道:
“传胪大典好像开始了吧?白玄,你就且先去吧。”
宁南如蒙大赦,赶忙躬身应是。
待这道身穿深蓝色罗衣的身影离开永寿宫后,殿内诸人齐齐松了口气。
左右四顾间,众人眼底俱有几分振奋之意。
殿内,安丰王收回望向某人背影的视线,叹息一声道:“非是陛下……唉……非是我等心忧社稷,无可奈何,今日又何以用忠孝二字压人?”
众人之中,有人跟着说“不错,安丰王所言极是”,有人点头,有人面色惭愧,但多数人的面上却是不以为然。
这时,太皇太后瞧向下首右侧一人,亲切道:
“曾驸马。”
身为驸马都尉的曾从钦赶忙出列,躬身行礼。
太皇太后笑道:
“此番你所作所为俱是为了大梁着想,雍国要怪也怪不到你头上。你这便同徐公公去一趟乾清宫吧,雍国和靖北侯夫妇该还在那儿等着呢。你同他们说,他们要说的话,哀家已经说了,就不劳他们多事了。”
曾驸马眼神一松,心中有些窃喜,赶紧连连称是。
……
……
天色大白,奉天殿正殿。
宁南跟着几个小太监到殿外的时候,殿外站着清一色的深蓝色罗袍。
殿内,一阵丝竹之声响起。
与此同时,起码八人的齐声吟唱从厚实的殿门穿透而出。
“今科~二甲第三十四名,南直隶~应天府~涑水县~邢岩,上殿觐见!!”
金殿之内,
正在唱今科进士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