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殿试(二)
睡得迷迷糊糊,感受到自家婆娘像个小女孩一样不断拍打自己。
宁老爷笑一笑之余,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掀开了被窝。
推开浴室的门,热气扑面而来,里头铺了地龙,外头烧了炭,暖和得很。
春渔秋暮俩丫鬟精神奕奕,撸着袖子,一口一个“祝老爷金榜题名!”声音清脆动听,恰如莺啼。
小小的影子来来回回,倒腾着步子提着烧好了的水倒入浴桶之中。
浴桶的水热乎乎的,不知道是不是翠翠婆娘吩咐过,里头还放了兰香和荆花,水里散发着淡淡的香。
揉了揉酸痛沉重的眼皮,衣服一除,饶是里头很暖,腊月的天气,还是不由让他打了一个寒噤。
沐浴后,俩丫鬟帮他擦干了头发。
春渔小脸认真地用熏香帮他熏了半天衣服。
一套淡青色的宽袖襕衫,袖口绣着黑边。
穿上衣服后,身上便有着一抹淡淡的檀香。
铜镜里,俩丫鬟帮他束发成髻。
“老爷,你真是文曲星下凡!”春渔小丫鬟盯着铜镜里的老爷呆呆道,秋暮也跟着“嗯嗯嗯”点头。
宁南晃了晃有些酸涩的脖颈,道:“老爷还没参加殿试呢,现在可没赏。”
俩丫鬟就笑说:“明明是文曲星,老爷偏偏喜欢当散财童子。”
宁南便也笑了笑,瞅了瞅镜子里的自己,心想可惜婆娘走了,不然她看了看后,想必……
唔……
“唉……”想必只会揪揪他的耳朵,问他怎么还不快点……
嘴里咬了个素包子,寅末时分,天还是黑漆漆的,天边明月将圆。
在王管事的带领下,下人们高声唱着喏:
“祝老爷蟾宫折桂,高中榜首!”
穿戴比平常精神百倍的宁老爷笑了笑:
“借你们吉言,中了再赏。”
坐上马车,平叔得意地“嘿”了一声,扬起了马鞭。
紫禁城午门处,篝火林立,零零散散站了好几十位同他一样身穿襕衫的贡士。
高大的宫门前头,除了守备森严守城将士外,还站着两位绿袍官员和五六位身穿青衣的吏员。
“那一位是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高大人。高大人左边的是仪制清吏司主事孟大人。其余几位是典吏,等下负责带我们入午门。”
交游广阔的汤连斌用下巴挑了挑远处诸官。
寅时他就到了,早早同那几个礼部属官拜会过。
宁南嗯了一声,点了点脑袋。
贡士们三三两两站着,压低声音说着话,篝火的明黄火光在众人脸上闪耀不停,映照出一副副不同的神色。
有人神情拘谨,有人眼神倨傲,有人脸上笑容怎么都止不住,有人却平淡如水,负手而立,也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还有一些人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两股颤颤,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牙关都在打颤。
李宴亭是倒数来的几人之人,天仍是黑漆漆的,从白鹿书院的马车下来,眯着眼睛扫视一圈后,朝着宁南奔了过来。
“宁兄。”他行礼道。
宁南眉头一皱,“嗯?”了一声。
李宴亭赶忙改口:“姐夫。”
宁老爷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李宴亭俊郎的脸上也松了下来。
上次他称呼对方‘姐夫’,对方不太乐意的样子,他便有些不敢叫了。
汤连斌一听这称呼,顿时大奇。
宁南引荐二人互相认识了一下,汤连斌这才知,原来今科会试第三的李宴亭竟然再过几个月就要迎娶会元的小姨子!
汤连斌名次在四十五,能中二甲足以,对这二人没半分相嫉,这时候抱拳笑道:
“李兄可务必要给汤某下个帖,汤某到时候得来讨杯喜酒喝。”
李宴亭感激地抱拳应是。
聊了一阵,才知道读书种子来得晚一点原来是因为去探望了一下杨固。
杨固喉头和舌头被烧坏了,不过命保下来了,这几天靠灌米汤活着,好歹是进士老爷,这几日却过得很不容易。
容貌也大变,下半张脸有着去不掉的红纹和烫纹。
“昨天朝廷来了公公,去杨家下了令了,告知杨师兄可以不参加殿试,在家安心养伤,陛下会赐他二甲出身。杨师兄父母亲族感激涕零地谢恩了。”
李宴亭面色唏嘘道。
宁南和汤连斌也不禁点了点头。
感怀完,李宴亭、汤连斌二人又忍不住看了看宁南绑着纱布的右手。
李宴亭倒是还好,毕竟早就知道这人的性子……十岁拿刀满村追杀李良,让十里八乡再没人敢对宁大娘说荤话,十五岁敢带人拿刀威逼李太爷,抢回三壮的妹子,这更是李家村有史以来的头一遭。
直到现在,李宴亭都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李家村最有可能上山落草的大泼皮竟然参加了科举!
不止参加了科举,还考中了解元和会元,名次还在他之上!
汤连斌则愈发惊讶,他没亲眼见宁兄惩治那陆璟的场面,脑子里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宁兄暴戾出手的模样。
在认识对方的将近半年里,他和左墉几人可同宁兄开过不少玩笑,但从没见宁兄有过半分生气的样子。
宁兄前期也经常被梨洲先生骂个狗血淋头,不过也是闻过则改,不见他对梨洲先生有半分意见。
他们还时常感慨,宁兄身为名满京城的大才,性子也未免太谦和了,有古君子之风。
听到鹤鸣楼这事后,他有些瞠目结舌,只觉宁兄不止是古君子之风,更有几分春秋任侠之气了!
“快好了,我老婆昨晚刚给我换了药,已经不疼不痒了。就是等下只能用左手写字,有些难看。”宁南挥了挥右手,笑了笑。
李宴亭和汤连斌便也笑了笑,汤连斌打趣道:“殿试可是我等占宁兄便宜了。”
这时,一阵“啪啪啪”的鞭马声和马儿“唏律律”的嘶鸣声传来。
场间众人扭头看去。
只见一辆马车从官道上奔驰而来。
马车由两匹白马拉动,马匹高大雄壮,蹄声清脆响亮。
马车整体呈明黄色,雕刻精致,比寻常马车大上一半,一望之下,威武不凡。
马车停下后,一道头戴黑色镶毛边瓜皮帽、身穿红黄条纹相间厚实马褂的身影从上面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