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腊月二十三(下)
这东西名字叫“杜康尺”,上面刻有“温度”,又名“翠氏温度”……她脸颊微微一红……这就是小郎中前几日同她说的所谓“惊喜”了。
“等着千古留名吧!”他当时得意道。
我本来就千古留名……她心中偷偷哼了一声,但转瞬之间,眉宇间又浮现几分黯然……只是不知道到时候,留的到底会是美名还是骂名了。
她吸了口气,起身踏出宫门,几个宫女了上来,给她披上狐裘和大氅。
外头大雪漫天。
殿外种了一地梅花,如庄严笔直的数排甲士。
枝头上花苞这几日已经怒放开来,深红的梅花与这白雪一衬,像是在雪中溅出来的点点鲜血。
让她心中一凛。
过不片刻,女皇慢慢从肺腑里吐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宫,继续批阅奏章。
中午随便用了点午膳。
到得下午申时。
礼部萧尚书求见,说后日的殿试已准备妥当。
礼部拟出来了十道策论题目,有劳陛下圈定其中四道。
头发花白的萧绍成又温和地朝司礼监的掌印太监笑了笑,说司礼监已可派出公公,去教今科贡士们入殿礼仪。
张锲赶忙应是。
司礼监的权责大大缩减,批红要么是陛下亲批,要么就是直接依内阁之议,文官与太监之间的关系已经缓和了许多。
只是同时,许多权力又转移到了唐桂二藩、镇国侯、晋西侯他们这些勋贵身上。
边疆的人事、军事往往是勋贵自决,文官们只掌钱粮,于是便成了与勋贵相互制衡,文官与勋贵互相攻讦之事屡见不鲜。
“陛下,今科策论十题,有农桑及兵事一问,有惩治吏治一问,有法历新旧一问,还有……华夷之辩一问……”
萧尚书将礼部拟定的十道策论题目递了上来,随堂太监接过奏折,恭敬地呈上御案。
张锲弓着腰,递上朱笔。
朱翠微素手接过,瞧了瞧这些策论题目。
北伐在即……华夷之辩的题目是要取一道的。
便探手在一道华夷之辩的题目上圈了红。
又看了看,有两道是新法与旧法之争,她沉默片刻,却两道都没选,大事在即,若选一道的话,难免又激起孙承山与其他大臣的新旧之争。
便圈了一道询问农桑之事的,圈了一道“吏治如何廉威并举”的,想了想后,还圈了一道有关海禁之策的。
由此,便不涉及新旧之争,也免得举子们到了殿试上,还需要猜测读卷官的倾向。
圈定完毕,这封折子便被封了起来。
张锲将其放入一个锦盒,贴上封条,收好。
后日殿试之日,由他交由鸿胪寺。
鸿胪寺将在奉天殿东侧设策题案,当日再打开。
萧绍成见此事已毕,又询问了一下殿试的读卷官。
朱翠微思考片刻,指定了内阁高从哲、柳真熙两位阁老、萧绍成这位即将致仕的礼部尚书,又指定了兵部尚书栾宗源、兵部右侍郎贾师安,以及其他三位重臣。
一共八位读卷官。
这其中,除了贾师安不仅年轻,而且资历浅,可能引起非议以外,其余七位倒是没有什么意外。
萧绍成即将致仕,只想将今科科举完完整整主持完,不出一点篓子,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听到‘贾师安’三个字时,这位老臣微微皱了皱眉头,却也没多说。
贾师安虽然年轻,但在外历练多年,深得上皇信任,又是初步拟定的使团副使,与北朝的结盟议定后,将出使北朝。
想必陛下也是想借殿试的机会,让贾师安当一当读卷官,以表对他的信任,给他压一压阵。
沉吟一下后,萧绍成便全没反驳,领命而去,继续去准备殿试了。
这一场大雪从早上落到了黄昏时节,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才总算停了停。
乾清宫内,太监们本来以为陛下要像往常一样,批阅奏折直到亥时,甚至是子时。
朱翠微却在戌时的时候,就起了身,回了乾清宫的暖阁,换下龙袍,穿上一身浅绿色的常服。
坐着一辆寻常的黑色马车,回了宁府。
宁府的下人们正在扫雪。
一进院的小湖似乎结了冰。
湖中倒映的一轮冷月竟然一动不动,像是倒映在了一面镜子上。
春渔和秋暮两丫鬟,一人拿着手炉,一人拿着狐裘迎了上来。
她接过手炉,披上狐裘。
妹妹青嬛听到声音,也出了花厅来迎接她,她瞅了一眼青嬛扔在翡翠圆桌上,正在缝的一双青鞋,便笑道:“姐姐没功夫,你帮你姐夫也缝一双。”
青嬛道:“好啊。”朱翠微便用一双饱含笑意的眼神瞅着她。
青嬛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霎时大窘,道:“我、我本来就是给姐夫缝的!才、才、才不是……不是……给他……缝的……”
朱翠微唇角微微抿起,面上带着笑意拍了拍言不由衷的小姑娘的脑袋。
拿着手炉,往右边走出花厅,绕过两条游廊,便到了书房。
她瞧了一眼,昏黄书房内,小郎中正在用左手写字。
“呵,”
回家的女皇走近书桌,看了看对方不太端正的左手字,哼出一声道,
“殿试只弥封不誊录,你打算拿这手字去给女皇看吗?”
宁老爷右手缠着纱布,左手写字本就既写得慢,又写得有些发抖,正打算趁着两天好好练练,听到自家婆娘嘲讽的话,他也哼出一声道:
“殿试又不黜落人,我怕她?”
“嗯……”
朱翠微眸子一怔,不自禁吸了一口气,嘴巴一张,想反驳两句,却又卡了壳,不知道骂什么好。
呆了一阵儿后,她探出手,揪了揪他的耳朵,听到他一阵“喂喂喂”的不满叫声,这才小小出了口气……
……
腊月二十四。
天上的雪终于小了一点,时不时飘几片软乎乎的鹅毛下来。
大通街各个铺子的伙计卯时不到,便唉声叹气地爬起来扫雪。
生怕一开了门,自家门前全是雪,别人家干干净净,届时客人可就都跑往他处了。
宁南出门的时候,瞧见一路上,这些伙计们一面扫雪,一面装出来的笑脸,心情也不由开心几分。
在街上甩出两张‘五文钱’,从糖饼小贩那里给自己和平叔一人买了一个糖饼,到达福来酒肆的时候,汤连斌、赵璟、左墉、邹田举四人正站在人群里,踮着脚瞧着酒肆中心的一座木台。
木台上,
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子正举着红绿色的琉璃,声嘶力竭喊道:
“列位!列位!在下京城万宝阁……就是位于《南城日报》旁边的那个万宝阁……万宝阁掌柜褚斐雄,今日就给诸位说了……”
“列位!今日,咱就是来寻能识得这杜康尺的——千年樵子的!!所谓高山遇流水,伯牙见子期,杜康识樵子!……平生一饮杜康酒,华山之巅会酒祖!……我万宝阁花费重金访得樵子后人,他们有这杜康尺的制作之法!不过瞧子后人有言在先——”
胖子举着‘杜康尺’,满脸通红得叫道:
“若是不识杜康酒之人,便是出得千金!他们也绝不贱卖!宁愿藏尺华山,再候千年,以迎杜康酒祖归!死则死矣,也绝不辱祖宗清名!”
“好!好个樵子后人!”霎时,台下众人眼中精光大放!响起一阵震天的喝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