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腊月二十三(上)
肩上搁着几片薄雪,风吹过来,“呼呼”的声音形如鬼嚎。
拜访完当朝阁老之一的宁老爷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小小呼出一口气,白气随风而散,眼神不禁松了下来。
熟识的柳真熙柳大学士是东阁大学士。
李阁老却是文渊阁大学士,虽同在内阁,李阁老的地位却要比柳大学士高上一筹。
不过柳大学士是南朝文宗,在文坛地位超然,平日也不在内阁帮助皇帝票拟,而是主持翰林院的修史工作,偶尔被皇帝垂询政务。
他中会元后,柳大学士前日就送了他一方端砚,还给他写了一封信。
说今科殿试,如果中了一甲,自然是直入翰林院当修撰或者编修。
便是没中,柳大学士也可保举他一个庶吉士,照样入翰林院。
在大梁朝,几乎只有翰林院出身的官员才有入内阁、以及当六部尚书的资格。
如今的内阁和六部尚书,便都是翰林出身。
得到此承诺,宁南自然心中感激,给柳大学士写了回信。
马车停在距离李府大门不远的地方。
见他来了,平叔跃下马车,憨厚地喊了一句“老爷”,放下矮凳。
宁南嗯了一声,踏上马车。
走进马车后,拿起一个暖烘烘的手炉放在怀里,寒冷自然驱散许多。
今日拜访这位李阁老……唔……其实是不太顺利的。
背靠在软垫上,高中会元的宁老爷嘴角苦笑了一下。
对方单刀直入,直接问他:“不知白玄对变法一事如何看?”
他当时心中咯噔一下,知道李阁老有几分要他站队的意思了。
表情不变,随口说了两句,话里的意思虽然主要支持守住国本,但也没有旗帜鲜明的反对变法。
李阁老自然对此是不太满意的,面上不显,呵呵笑了两声后,端起了茶。
端茶便是送客。
他当即就老老实实告辞了。
李阁老这艘船应该从此就登不上了。
后悔却谈不上后悔。
变法派和稳健派还没真正斗起来,就已经如此剑拔弩张了,后续怕是能乱成一锅粥。
他早就想好要置身事外了,在翰林院待上几年躲上一躲。
纯以做官来看,前期或许得不到重用。
但局势渐渐明朗之后,在翰林院养望足够的他,外派几年,再一回京,不管哪一派赢了,自己也未必就比别人差了……
宁南心中默默想着这些事,马车在雪中拖出两道长长的辙印。
不多时,平叔“律律”吆喝了几声,将马车停在了‘小座师’孙承山的府邸外……
……
……
“常州府谨奏,今岁秋收不利,百姓冻毙于野者众,户部秦郎中于常州赈灾后,灾情大大缓解,谨请朝廷拨付粮种以待春耕……内阁批注:命秦郎中调遣苏州府常平仓粮种,便宜行事。上谕:钦户部员外郎鲁马昌同往。”
“御史徐龙捣谨奏,奉陛下令,二月来,巡查江苏、江西、湖南三地卫所,卫所驰备不一,佼佼者若吉安千户所,守境安民,过往商队秋毫无犯;蠹虫者若南昌卫指挥使曹兴,大吃空饷,触目惊心,军户苦不堪言,逃籍者众,家中豪富不下石、王之辈……内阁批注:革曹兴之职,遣刑部、兵部官员入南昌卫,共江西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一同查办。上谕:彻查。”
“湖广巡抚衙门谨奏,湖广筹粮,各府仰赖天恩,呕心筹措,所筹粮草一路走江,一路陆路,共赴京城……内阁批注:春耕在即,筹粮宜有当。上谕:巡抚衙门督粮有功,嘉赏。”
“永州府知府弹劾湖广巡抚衙门,巡抚衙门逼粮太甚,形如酷吏,百姓号啼者众,闻巡抚衙门收粮队如闻虎狼,永州民不聊生,落草者大增,民变已生!当地天理教贼子陈富纠集八村造反,攻打州县,损失惨重……内阁:命巡抚衙门督永州卫、长沙卫联剿,诛首恶九族。上谕:钦顾西川督湖广诸卫,旬月灭贼。”
“四川达州府进贡锦绣千匹,达米千担,贺陛下千秋,新岁正旦……内阁批注:入陛下内帑。上谕:入国库。”
“礼部奏,与北朝结盟诸事,历经数月,盟约渐定,以付内阁,伏惟圣鉴……且奏,北朝和硕怡亲王府贝勒仰慕天颜,求见陛下……内阁批注:付陛下议。上谕:不见。”
……
乾清宫内,身穿一身大红圆领龙袍的女皇将一本又一本的奏折慢慢批阅完毕,默默吸了口气。
旁边的掌印太监帮她盖好印,分门别类放好。
朱翠微眼神恍惚了一下,白皙的手指一动,将手中的笔搁下。
殿内的炉子烧了炭,她的手指却还是不禁有了些凉意,眼神有些低垂。
“变法……”年轻的女皇额头微微疼痛,低声道,“好像势在必行了……”
御案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张锲手掌玉玺,低着头,默不作声。
自南渡以来,司礼监已经大不如前,他自然心知,女皇乾纲独断,说话也不过在自言自语,他不敢置喙。
一旁的宫女端上来金盆和热水,朱翠微用热水温了温手指,另一个宫女拧了热毛巾,帮女皇擦了擦手指,又问:“陛下是否需要用膳?”
朱翠微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白皙的面上浮现出一丝忧色。
顾太傅在湖广督粮,终究还是逼反了永州的几村百姓,锦衣卫虽有密报,说是天理教在作祟。
永州背后的士绅怕是也有出力,以反对征粮和变法。
可有百姓反了,这又是不可争辩的事实。
顾太傅雷霆手段,这次民变自然能扑灭。
但守边要粮,北伐更要粮,只要不变法,这些粮食只能从百姓身上来的话……步前梁“内有反贼不断,外有鞑子叩关”的后尘,可就是早晚的事了……
宫女帮她擦干手指后,她瞧了一眼外头,见大雪漫天,鹅雪飘飞。
便打算站起身,去宫外赏赏雪,也好让有些酸胀的眼睛缓解一下。
她衣袍一动,手按御案,甫一起身,却瞧见御案左角,一红绿色琉璃细长物件正悬在笔架之上,在微微晃动。
年轻的女皇眼神一怔,瞧着这根造型精致、颜色润泽、却又无甚大用处的琉璃物件,怔了一下后,唇角微微圆润,心中有些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