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会元(十四)
眼见半边脸跟毁了容没两样的吴尚美像个痴呆一样靠近公孙蘅,李宴亭几人赶紧上前拦住,目光不善。
杨固站在最前头,双手负后,气度凛然,皱着眉头,瞧他一眼道:
“尚美兄,我师妹救了你,怎么?你反倒要恩将仇报么?”
原本见这人痛骂众人、尤其是痛骂那宁白玄——那个师妹莫名其妙认的什么师父时。
杨固心中是有几分快意的。
他以前隐隐听说对方跟师妹青梅竹马,两人还要成婚,这消息一出,心里对吴尚美不喜极了。
但对方后面似乎被天家有意挑中了后,他对吴尚美当然又没了意见。
今日对方发疯,杨固心思剔透,自然猜出来了一二。
那鞑子这几个月一搅和,天家那边没了消息,吴尚美这几个月心中该是七上八下了。
今日偶然间又见到这鞑子大摇大摆、威风八面坐在这鹤鸣楼等待放榜,吴尚美喝醉酒后,便“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面对众人的诘问和眼神,吴尚美充耳不闻,只呆呆望着公孙蘅。
他原本心如死灰,只想大声宣泄心中酸苦,但方才许久不见的蘅妹骤然出现相救于他,一股暖流顿时流遍他的心间,这种感觉恍如劫后余生。
手腕和脸部的疼痛让他头上冷汗直流。
但一想到若是能与公孙蘅再续前缘,这点疼痛又算不得什么了。
吴尚美眼神呆呆,脚步突然一顿,此时此刻,他朝公孙蘅望去的时候,看到的那双丹凤眼里……却是一种对他厌恶至极的眼神……
吴尚美愣了一瞬,旋即浑身冰凉。
身体本就一醉,被鞑子殴打后,后脑本疼得抽动,眼下再一瞧见蘅妹的眼神……吴尚美一颗心像挨了一记闷棍般,急火攻心,嘴巴张了张,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眼前一黑。
“唰!”竟然径直倒了下去!
“砰!”
整个人顷刻间直挺挺摔在了地板上!
“吴兄!”
“尚美兄!”
“探花郎!”
各种各样的称呼声大起,离得最近钱黄和几人纷纷上前,扶住吴尚美。
钱黄探了探对方鼻息后,吁了口气,大声道:
“无妨无妨,痛昏过去了……送医馆送医馆……”
鹤鸣楼的掌柜已经叫来了马车,几人抬着昏倒的吴尚美出了大门。
公孙蘅听到吴尚美没死,也不禁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
场间嘈杂纷乱。
鹤鸣楼大乱,她和其他白鹿书院学子自然没了再待在这儿的兴致。
杨固道:“师妹,诸位,我们不妨去秦淮河边随便寻家茶肆……”
杨固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了。
“公孙小姐!”
公孙蘅和杨固几人一扭头,瞧见是陆璟在说话。
陆璟笑道:“公孙小姐,方才我们家贝勒爷瞧在你的金面上,放了吴尚美一马,所谓投桃报李……”
陆璟探出手,指了指他面前的这张方桌。
兴许是方才得了指使,几个店小二已经重新摆上火炉、酒具、几碟小吃。
“公孙小姐不妨就坐在这儿,喝上一杯酒,与我等一同等待贡院揭榜……如何?”
白鹿书院等学子霎时一愣。
公孙蘅皱了皱眉头。
她还没说话。
杨固便抬了下下巴,摇头道:
“这位北朝公子,公孙小姐方才是仗义执言。你放过吴尚美,也是因为大义所在,是你仁善。若是说什么瞧在公孙小姐面子上,可就难免落了下乘了。”
陆璟眼睛一眯,也不废话,扭头朝洪山道:
“洪山!追上去,给我砍掉吴尚美一只手回来!”
这话一出,众人登时大惊。
“是!”洪山目光如电,大步上前,便要夺门而出。
“慢着!”公孙蘅霎时一抬手,叫道。
她盯着陆璟,浑身一寒道:“陆璟,你什么意思?!”
陆璟微微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一杯酒,道:
“陆某只是想让公孙小姐陪陆某喝一杯酒而已。”
他也不说陪“贝勒爷”,只说“陆某”。
公孙蘅瞧着陆璟面上的笑容,心下一片冰凉,身体有些僵硬。
“公孙小姐喝一杯酒,换吴探花一只手,这笔买卖莫非如此不划算吗?”
“岂有此理!”
“混账!”
“吴尚美的死活关我等什么事?”
“当街行凶,你们当真有这个胆子吗?!”
陆璟喝道:“你猜我有没有?!”
公孙蘅耳朵一阵轰隆,心脏抽紧,身体都有些颤栗起来。
吴尚美这人跟她之间早就没了什么关系,她很想一走了之。
但一想到吴尚美断了臂之后,抓着断臂,满身是血的朝她走过来,哭着问她:
“你、你、你为什么不肯喝一杯酒救我一命?”
她小脸煞白,脊背登时发寒。
杨固冷冷喝道:“岂有此理!欺人欺到我白鹿书院头上来了,真是好大的胆子!”
陆璟笑了笑,瞧他一眼道:
“杨兄,莫若杨兄来喝一杯?如何?”
杨固道:“喝了又如何?”
陆璟道:“陆某自然也愿放吴尚美一条生路。”
杨固袍子一甩,登时踏步上前,走到方桌前。
方桌上,摆着小火炉,火炉上用套壶温着酒。
方桌上,有一个瓷碗里已经倒好了酒。
杨固哼了一声,探出手便要端这碗酒。
正在这时。
陆璟瞧了一眼旁边的贝勒爷,又瞧了一眼贝勒爷脸上刚刚被吴尚美泼酒烫红的脸,还有烫出来的水泡,悠悠阻止道:
“杨兄,你要喝的可不是这杯酒……”
说罢。
他翻过一只碗,取过取酒的竹壶,探手从套壶里取了一杯酒倒在酒碗里。
水流声哗哗啦啦。
冒着热气的黄酒在碗中打着回旋。
“杨兄,十息之内,你若喝了这杯酒,陆某保证不再追究吴尚美!”
……
……
“吴尚美?”
此时,距离贡院不远处的秦淮河边,正停放着一辆黑色的、极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内传来一道女子的惊呼声。
身穿一身朴素青袍、满头鹤发的颜与卿端坐在马车左边侧座,苦笑一声,朝主座上的青衣女子道:
“陛下,就是吴尚美。他同北朝那位弘丰贝勒闹起来了,大闹鹤鸣楼……被人打了,手腕了断了,现在被送去医馆了。”
朱翠微皱了皱一双淡眉。
白皙的面颊上浮现出一抹烦闷之色。
上午批阅了许久的奏章,中午甚至只吃了一口点心,眼睛都酸痛起来,好不容易挤出时间,今日来看贡院揭榜,不曾想,又发生了这般意外的事。
视线扫了扫。
左面坐着颜与卿。
右面坐着刺事监太监王秉。
王秉垂着眼帘,恭恭敬敬,默不作声。
年过花甲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堆起脸上的褶子,面容有些忧心,继续朝女皇道:
“陛下……那陆璟扬言还要报复,正在为难白鹿书院的学子们,卑职已经派人跟着吴尚美了,他们报复不了。
“不过,此事毕竟是吴尚美有错在先,若北朝能止步于此,我们倒是不好再兴师问罪了……
“至于鹤鸣楼内,卑职已安排尚九阳正在看着,小打小闹不会管,闹大了的话,尚九阳便会出面制止,喝令北朝人回北朝使馆,陛下无需忧心。”
听颜与卿已安排妥当,朱翠微便点了点头,舒了口气,心头一松,不再去理会这件事。
她探手一掀,掀开马车侧帘,秦淮河上的冷风袭了进来,眺望了一下贡院外人山人海的盛况,眉毛皱了皱,道:
“姑爷还没来么?”
她昨晚同小郎中说,今天自己要来贡院看揭榜,让他今日务必也过来……不曾想,都这个时候了这人竟然还没来。
颜与卿摇头道:
“还没,不过有钱思进他们在,姑爷一定无恙,想必很快就会到了。”
朱翠微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她抿了抿嘴唇,突然道:
“嗯……今科会试……听闻很不容易,唔……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中……”
年纪轻轻的女皇扫了一眼颜与卿,又望了一眼王秉:
“颜卿家,王公公……你们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