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会元(八)
“旧邦维新,要在旧,功属维,非谓尽弃故物而别求新枝也……”
“唔……”
朱翠微呼吸滞了滞,眼神不由一黯,心中有些自嘲,
“果然……这篇也不是小郎中的……”
她唇角露出一个有些失望但又有些轻松、有些无奈的笑。
从皇宫到贡院,之前一路上都在想,要是两篇中有一篇是小郎中的文章,她该怎么办?
若是选了小郎中的,以小郎中敏感多疑的性子,将来怕是会埋怨她,好像是她点了他为会元似的。
但若是选了其他人的,小郎中日后知道了,唔……同样以他敏感多疑的性子,将来怕是又得喝醋吃味……年轻的女皇咬着腮帮子,一路上想了半天。
此时见两篇都不是,心下不由松了一口气,可与此同时,心里又有些空落落的。
本来想着小郎中那篇文章,该是守旧多点,变通少一点。
如果为孙李二人所选的话,该是李相松选了他那一篇。
事实上……她也打算推李相松选的这篇为第一。
倒不是这篇文章有多好,而是北伐在即,选守旧的文为第一,有助于让大梁各地乡贤襄助北伐。
知道大梁与北朝不一样,不会“效仿北帝”,不会“与民争利”,从而积极捐粮,不拖朝廷战事的后腿……
朱翠微心不在焉地扫视着刘公公呈上来的这篇文章。
孙李二人俱是才华横溢之辈,他俩选出来的文章,虽说政见不同,可论辞工、用典、行文自然皆是远超同侪。
两篇文章到底谁最好,从这些看,自然是比不出来的。
她也不打算班门弄斧。
归根结底,还得是看她这位女皇目前到底是赞同‘变法’多一点,还是‘守旧’多一点。
“不错!”
朱翠微笑着抿了抿嘴唇,模仿着顾太傅教她读书时的用词和语气,道,
“李阁老所选之文,词锋如刃,又守正圆融,颇合圣人春秋之义,堪称大才!所谓变法……确实不是弃旧木求新枝……”
女皇声音清脆,一板一眼地点评着这篇文章。
在场众人倒是有些惊讶。
原以为女皇年不过十八,平日处理朝政虽然能见其手腕心性,但心想多半是上皇在后面出力。
今日闹到女皇面前,众人心中所想,也不过是女皇和一下稀泥,命二人不可争吵,然后去请上皇定夺。
但眼下来看,女皇言辞如锋,所言无不切中要害,经义理解之深,让他们这群考官都有些咂舌。
如此看来,女皇是打算亲自来断这桩公案了。
能判能断。
众人眼睛一亮,不由对这位年纪极轻的女皇刮目相看。
孙承山、鲁马昌二人神色如常,并不意外。
尚在东宫之时,女皇处理政务便已颇有几分上皇风范,东宫群臣均是叹服。
今日女皇评点二文,将其中精妙之处都说了出来,自是理所当然之事。
清脆的声音评点完两篇文章。
场间一静。
朱翠微亦沉吟许久。
最后,她瞧了孙承山一眼,眼神不由有些复杂,斟酌了一下措辞。
扫视众人一圈后,她清脆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沉稳,朗声道:
“诸位,依朕来看,”
女皇心中暗叹,声音却轻缓笑道,
“孙侍郎所选之文,如剑中猛士;李阁老所选之文,如剑中君子……朕觉得,不妨这会元之文,就选……”
“会元?!”
不等朱翠微说完,便有人低呼了一声。
听到这道明显充满疑问的声音,朱翠微一怔,声音一顿。
顺着疑问声来源处看去,见是那位年岁不过三十的陈翰林。
陈翰林迎着这道目光,意识到自己竟然无意中打断了君上的话,霎时大惊!
“臣失言!”陈翰林立刻低头认罪。
朱翠微却轻轻皱了皱眉头,又扫了其他人一眼,见众人的神色也都有些疑惑,便笑了笑道:
“翰林公,到底是你失言,还是朕失言,尚未可知。怎么?莫非不是会元么?”
陈翰林霎时一顿,不知君上话里是什么意思,眼神不禁有些惶恐。
孙承山和李相松也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原来陛下并不知道他们二人争的其实是第二名。
一时之间,二人面色也有些踌躇和尴尬。
还是鲁马昌瞧见那翰林说不出来话,他又是东宫旧臣,知陛下脾性,便踏出一步行礼道:
“启奏陛下,会元人选孙公、李公已有议定,二位无疑义。此时二位所选,乃是今科会试第二名!”
会元已有议定?
朱翠微面色怔了一下,隔了一阵,才淡淡点了点头,哑然失笑道:
“会元已有人选,那真是好极了。”
她看向孙李二人,打趣道:
“那看来,我大梁还是有贤才能同时博得孙侍郎与李阁老的青睐嘛。”
孙、李二人面色愈发尴尬起来,这时齐齐起身行礼:
“大梁人才济济,仰赖陛下洪福。”
朱翠微一笑,心中松了一口气。
只需要给吵闹的二人议定这第二名,肩上的压力自然没那么重了。
她皱了皱眉头,想了想。
想着要不还是先看一看那会元的文章?
若会元倾向于变法,第二名便选李阁老这篇;若会元倾向于守旧,第二名便选孙侍郎这篇。
如此倒是平衡了……她心中默默想到。
女皇陛下眉眼微微一弯,开口笑道:
“既然会元已定,朕可连半点干涉科考之嫌都没有了。”
她扬了扬手中两篇文章:
“那朕就权当替二位和和稀泥,说一说第二名取谁最佳,至于真取不取,还是二位主考官商议决定。”
众人自然称好,连说:“扰得陛下出宫圣断,臣等不胜惭愧。”
旋即。
刘公公将那篇会元文章双手递了过来。
朱翠微小口吐出口气,白皙的手指接过盈满墨香的考卷,心想只要知道这会元考卷是何倾向,这桩公断便可以结束了。
她淡淡凝眉,低头看去。
考卷上,台阁体笔架端正,正是小吏誊抄下来的此人破题之论:
“旧邦固维新,以新维旧也,旧邦不存,新岂非无缘之木?……”
瞧见这破题立论……她眼神一怔,呼吸渐渐滞住。
隔了几息,又默念几遍这破题后,她捏着考卷的手指骤然用力,漂亮得不像话的一双眼瞳也不住收缩!
“小郎中!”
……
……
“呼呼呼……呼呼呼……”
呼啸的北风席卷而过。
枝头薄雪簌簌而下,将地上几丛黄草砸得摇晃不已。
坐在马车上的老车夫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双手合十搓了搓,黄豆豆皮不断从他粗糙的掌心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