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会元(七)
衡鉴堂内。
中间摆着一个半人高的兽纹铜炉,里头烧着皇宫特供的红罗炭。
外头飘着飞雪,通红的炭火也让这间阅卷的主室不显寒冷,同时又没什么烟气。
室内温暖,气氛又逐渐紧张,二十名考官的额头上便不禁布满层层细汗。
女皇当前,众人微微弓腰低头,垂手而立。
正值五十岁的司礼监监丞刘丙威,虽是宦官,但这几年官居正五品,面上不怒自威。
模样又年轻,望着不过四十出头。
之前劝孙侍郎和李阁老这两个文官的时候,两人都没给他好脸色,刘公公心里头闹了个好大的不自在。
女皇一来,他正五品的腰板有些塌了,脸色却反倒得意起来。
摆出大宦官的架子,大声呼喝道:“来人!来人!”
招呼几个小太监给陛下搬来了一把檀木椅子。
刘丙威亲自将檀木椅子置于上首,弓着腰,拿出一块白色手帕将椅子擦了又擦。
朱翠微心下无奈,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刘大伴,罢了罢了。”
刘公公脸上堆着笑,赶紧退开几步,摊手道:“诶诶,奴婢多事了,多事了,陛下请坐。”
朱翠微不置可否,玉步轻移,安坐于上首后,抬起眸子,扫了一圈垂拱站着的众位考官,笑道:
“众卿家辛苦,诸位也请坐吧。”
众考官本就因此事惊扰到了陛下而感到心神不宁。
心里不禁埋怨起了孙侍郎和李阁老,以及鲁马昌和陈翰林几个拱火的。
眼下见女皇一来,并未责罚他们,也没有迁怒他们,反而是温声先劝慰。
众人意外之余,心中也不胜感激,没这么忐忑了。
女皇让他们也先坐,众人自然连道:“不敢不敢”、“微臣不胜惶恐”……
朱翠微身穿绯红龙袍,面色白皙透净,腰背挺得笔直。
之前一进门就瞧见众人一副面色憔悴、眼睛通红的样子,自然不会过于苛责。
见众人不愿落座,她便笑着点出几个白发老臣的名字,命刘丙威给“龚大人”、“徐大人”、她笑道,“还有孙侍郎和李阁老,都搬张椅子过来。”
女皇点了名。
几位白发老臣还有相对年轻的孙承山便不得不坐了。
其他没坐的众人心中也不觉有异,只觉女皇体恤老臣,也不强令他们就坐,实乃仁君。
孙、李几人朝女皇谢恩后,纷纷落座,僵硬的面色也不由缓和上几分。
朱翠微见几人没有倔着要她先主持公道再落坐,心中也不由舒了口气。
她淡眉一抬,笑道:
“朕听说我大梁出了两位奇才,所撰之文章让两位大梁股肱之臣闹得不可开交,
“这不就立刻匆匆赶来,想要一睹究竟是什么样的奇文,可以让堂堂户部侍郎和内阁阁臣唇枪舌剑了一整天。”
孙承山、李相松两人一听,面色也不由微微尴尬,不过一想自己并无私心,倒也不觉后悔。
孙承山眉毛渐渐竖起,心中不禁暗叹。
今科会元已定。
会元之文他们没有异议,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悬就悬在这第二名上了。
会元之文开篇鼎定‘守正国本,以变作术’。
中篇引经据典,正奇皆融,穷辩竭理,大开大合……
“变当大刀阔斧,心如磐石。心在乾坤,目之所及却应先草木青青…所谓洼从速,海宜缓。”
“变当从洼始…洼动,水波不兴;海动,波涛如怒。”
“守本当如刀砭乱麻”……
一言一语,无不切中要害。
结尾收以:
“无变不足以固本,本不固,变则生乱,乱不平,变则如乱麻绕邦。兴亡难知。”
“故曰:大人者,慎之。”
会元这篇文章,题目虽取自《诗》,却骨似《书》,皮同《礼》,意合《易》。
所以他也好,李相松也好,倒是在会元这篇文章上没有什么争辩。
他意在变法,自然是想兴邦,而不是乱邦。
会元所言‘大刀阔斧、心如磐石’、‘心在乾坤,目之所及当先在草木青青’颇合他心意。
心志要坚,做事却要从一草一木做起。
只不过……
会元这篇文章,也颇合李相松这守旧一派的心意。
孙承山心中叹息。
这点他自然是有所不喜的。
故……这会试的第二名——
就非得是坚定的变法雄文不可!
否则天下士子不知朝堂心意,还以为朝堂在变法一事上犹豫不决。
孙承山心意坚定,抚须颔首道:
“陛下,臣等为国抡才,大梁亟需守正变通之才!臣之所选文章,用典瑰丽,气势磅礴,追古忆今……为圣人立君子不器、君子之国愈不器之言!当为一时之选。”
孙承山说话的时候,刘公公已经点头哈腰将孙承山所选那篇文章呈给了朱翠微。
朱翠微低头一瞧,见对方破题是:
‘夫天命靡常,惟德是辅;时势日迁,惟变乃通。旧邦者,形骸也;维新者,精神也。’
便知这是一个比较坚定的变法一派的学子,怪不得如此合孙承山心意。
只是入眼的时候,心中也不禁悄然暗叹……唔……果然不是小郎中那篇文章……就是不知李相松那篇是不是小郎中的……
朱翠微白皙的素手翻阅此篇文章的时候,眼角一瞥,见有着一缕灰白胡子的老臣李相松一脸焦急与不耐,翻阅得便更快了一点。
粗粗看完,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笑道:
“孙侍郎所言极是,此文雄奇磅礴,立意如大江大河,确实是一时之才。不过……”
她抿了抿嘴唇。
孙承山、鲁马昌等几个变法一系的官员顿时把心提了起来。
朱翠微心中叹息。
北伐在即,事有轻重缓急。
变法之事不得不暂时搁置,她便本想将此文贬上个一分,让此文次于李相松那篇。
此时一见孙承山、鲁马昌这两位东宫旧臣的眼神,贬低的话一时又说不出来了。
还要十来天才满十八岁的女皇陛下眼神柔和下来,温声笑道:
“不过……孙侍郎身为大梁股肱,可莫要让这少年郎激起书生意气,将我大梁重臣激得去提那三尺青锋。”
“呼……”
见女皇不过是同孙侍郎开个玩笑,众人不禁一笑。
孙承山眼神感激,变法一系的众臣也不由轻轻舒了口气。
“多谢陛下。”
孙承山语气深沉的谢道。
唰!李相松一见此场景,灰白眉毛一立,赶紧站了起来,行礼道:
“启禀陛下,孙侍郎此言差矣。为国抡才,守正方是第一!
“余之所选文章,无逢源之嫌,无见机之相。代圣人立言,合春秋大义,如此君子之文,方是我大梁科考当选之栋梁之才!……”
李相松大义凛然说话的时候。
刘丙威小心翼翼将李相松所选文章递给了女皇。
朱翠微接过文章。
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默默吐出口气,轻轻咬了咬腮,视线一移,瞧了瞧李相松所选八股文的破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