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院试(一)
一顿饭算不上宾主尽欢,宁老爷却也着实尽力活跃气氛了。
李宴亭临走前不着痕迹看了青嬛一眼,青嬛扭过头,李宴亭眼神一虚,有些黯然。他眼神变幻莫测,嘴上却也没停:
“宁兄,唔,府试的日子已经定了,你要振作起来,府衙还没张榜,但该当是十月初的样子……”
李宴亭是县前十,江宁又是附郭县,黄昏时节,他们前十的举子……除了县案首之外……被县太爷叫进县衙,定下座师之谊。
县太爷笑着鼓励了他们几句,说:“江宁人杰地灵,尔等是一县之望,府试当在下月初……尔等务必勉之勉之……”李宴亭九人自然感激不尽。
将尚未公布的府试日子提前小小透露给他们,县太爷拉拢人心的小手段,人情是欠下了。
县太爷当时急着待客,便没有多留他们。
宁南笑着道了谢。
萧夫人带了礼物,一方唐朝的砚台,价值连城,还送了许多笔墨纸砚,和一些人参鹿茸燕窝灵芝之类的补品。
“孙儿。”
年仅四十、风华绝代的侯爵夫人笑眯眯喊了一句,语气自然至极。
宁南面色无奈应了一声,叫她“伯祖母”。
萧夫人很是受用,笑着勉励了一句道:“县试也好,府试也好,都是瞧不出来什么的,你伯祖母的父亲当年县试,也不过中流,不耽误他二十岁中举,二十三进士,以你的才华和勤勉,很快自会脱颖而出……”
公孙先生还需要三个月后才能当礼部尚书,而她萧敏敏的父亲……却是当今的礼部尚书。
萧敏敏得知父亲要致仕的消息,极为高兴,已经置好宅子,等父亲一致仕,就会搬到太平街,住她旁边。
宁南笑着抱拳,感谢这位伯祖母的劝解。
萧夫人又有些叹气道:“你伯公没来祝你通过县试,不是他不疼你,只是……”
萧夫人眉头一蹙,语气有些复杂道:“他最近脾气有些古怪,成日气呼呼的……时不时就往皇宫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宁南一愣,语气微微急促道:“伯公的身体……”他话不说完,以免犯谶语的忌讳。
萧夫人懂他意思,笑着摇头道:“没没没,放心放心,你伯公身体好着呢……医师公、医师公你知道吗?”
医师公,姜司雪大夫的师父……宁南点了点头:“如雷贯耳。”
“医师公带着他的高徒天南地北采了几个月药,还真让他寻到一种神药,对你伯公那咳嗽的老毛病有奇效……你伯公身体现在好多了……”萧夫人笑道。
只是笑容里微微有一丝苦涩。因为医师公说……那药不多了……她丈夫的病却又没有好彻底。
只是这个有大才的侄孙科考在即,自然只捡好的听。
听到伯公身体将好,宁南心中一宽,长长吐出一口气,笑道:“那就好。白玄日后自会亲自登门,感谢医师公和姜大夫……”
天边挂着一轮溶溶月。
北栀小姑姑情绪不佳,从荷包一掏,一如既往,在他手里塞了一张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宁南不袭爵也不回侯府,靖北侯府的钱都是她的,她那个当礼部尚书的外祖父又只有一个女儿,外祖父和外祖母疼她得紧,经常给她塞钱塞东西,钱根本花不完。
宁南拿着银票,叫了一声“小姑姑”,苦笑道:“我不缺钱花。”
宁北栀道:“小姑姑只有钱给你。”
宁南便又没了办法,老老实实接过这一千两银子。
宁北栀这才一笑,哼了一声,小大人般道:“好好读书,给宁家增光。”
听到小女孩的话,宁府大门外,萧夫人与宁南相视一笑。
旋即,萧夫人便告了辞,伸出手,想去挽女儿的手。
宁北栀却一甩手,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自顾自往靖北侯府的马车走去。
萧夫人朝宁南歉然一笑,眼神无奈,似乎在说“瞧瞧我这个不懂事的女儿”。
知书达理的侯爵夫人却也不恼女儿,只提着裙摆,快步追了上去。
宁南看得一笑。也不知道小姑姑和伯祖母之间闹了什么别扭,不过母女哪有隔夜仇,想必明天就好了。
……
灯光昏黄。
宁府书房内的两张檀木书桌,现如今已长期空置一张。
县试结束,府试却又在即。
宁南不敢懈怠,揉了揉脸后,摊开一本《庆龙门科考辑录》,仔细读了起来。
这书公孙先生送他的,里面都是一些截搭题和对应的八股文章,有的是当时的举子写的,有的是后面的大儒写的。
眉眼认真的宁老爷一面读,一面在心里揣摩一下如果是自己,会怎么破题,然后跟他人的对照,看自己的破题差在哪儿。
灯油渐渐燃尽。
书房明黄的灯光渐渐变成了暗黄。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在外面响起。
宁南头也不抬,心知是春渔这个尽职尽责的小丫鬟来给他添灯油了。
果然。
那道身影朝着立灯去了,一会儿之后,房间又明亮起来。
宁南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笑道:“早点去睡吧,老爷还得在看一会儿书。”
那道身影却没回答,慢慢朝他走近。
宁南一愣。
放下书,抬头望去。
一张俏丽白皙却又有些憔悴的面庞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嗯?”
宁老爷朝自家婆娘笑道:
“咋个现在就回来了。”
“都子时了。”翠翠婆娘走过来,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轻声道。
宁南左手回搭在自己肩上,拉着她的手指,有些冰凉。
“这么晚了么……”他不禁吸了口气。
两人结伴一起回了房间。期间,宁南笑着同她说:“以后县试不过的人,不用说名落孙山,而是说名落宁南了。”
朱翠微挽着他的手,听着小郎中的话,在夜色里瞧了他一眼。
见小郎中面上有唏嘘,有感慨,有不甘,有困惑,也有坦然后,她抿了抿嘴唇……悄悄握住他的手掌。
二人相拥而眠。
第二日一早,东方微微发白。
宁南醒了过来,醒得比翠翠婆娘还要早。
县试栽了跟头,府试就更得努力。
他打算早一点起,多做一篇八股,去拿给公孙老爷子看。
但刚慢慢半坐起身,将盖在身上的被子往婆娘那边送去时,视线却突然一定,朦朦脓脓中,他见到翠翠婆娘脸上满是泪痕,探手摸了摸,两人枕头都被泪水浸湿了,黑了一片。
……
……
九月二十二日。
天气阴郁,秋风扫过长街。
宁南站在位于江宁城东西大街的府衙外,衣服猎猎作响,默默吸了口气。
府衙刚刚张榜,府试日子定在了十月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