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县试(五)
秦仲希坐在马车侧面,语气无奈。
“应天府知府刘溥乃家伯昔年旧属,秦某立刻着手去寻刘知府。”
他低着头,声音诚恳。
府试和院试,拔擢举子主要还是由主考官定,不过到了既糊名也誊录的乡试,恐怕就没有机会了。秦仲希心中一叹。
上首的安丰王面无表情,脸颊消瘦,条条皱纹如树皮般斑驳,作为隆昌帝的亲弟弟,他着实有些太老了。
对于娄继佐没有直接黜落宁白玄,他不算太意外。
文官都是滑头,要是区区一个县试就难倒了宁白玄,确实也难以让人信服。
娄继佐能将此人屈于末尾,也算办了事了。
安丰王叹出一口气,面色变得复杂,抬眸道:“辛苦秦贤侄了。”
“不敢。”秦仲希正色道。
作为秦首辅的亲侄子,伯父不止信任他,还让他做了秦家族长。
秦仲希自然深知眼前这位大梁宗室的宗人令与太皇太后还有诸藩之间的关系,也深知伯父与太皇太后之间的关系。
若非当年太皇太后破格提拔,伯父走不到今天的地位。
不过既然是秦家族长,出于种种考虑,秦仲希沉默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敢问王爷……不知……”
秦仲希咬了咬牙,事情如果停留在娄继佐这个层面,这个问题自然是不需要问的,可拔到知府层面后,就不得不过问一二,好让伯父心里有个数了。
“不知……这宁白玄是何事得罪了安丰王?”
马车内静了几个呼吸。
安丰王顿了顿后,摇头道:“他没有得罪我。”
秦仲希一愣,尚未发文,却听得面前这老人又道:
“秦贤侄,事情我不便告知。总之……”
他腰背一直,语气淡淡道,
“本王承认……宁白玄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大才……不过……他可以当商人,可以进工部当大匠,可以写诗作画下棋,也可以继承靖北侯爵位当个闲散侯爷……不管他想做什么,我们朱家都可以保他当一个富贵闲人……”
“但是……”
老人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间变得严厉:
“科举功名,入营为将……这两件事,他此生就想也不要想了!”
老人的话坚定冷硬,像一把落下来的铡刀。
秦仲希面色不由微微一滞。
安丰王垂下眼帘,瞧了他一眼,语气有些无奈道:
“呵……幸苦贤侄了……若非今次实属一个千载难逢的大机遇……若非我等实在不想撕破脸皮……区区一个所谓的才子,治他一个不敬之罪便足以绝后患了!如今……唉……如今倒是累得贤侄四处奔波……我们这些宗室倒不便出面了……”
秦仲希赶忙低头,连连称道:“不敢不敢……若无太皇太后高恩与天家厚爱,秦某伯父与秦家绝无今日……王爷尽管差遣……”话说得谦卑客气,心中却不禁有些疑惑,一时之间,秦仲希也没理解对方所说的“大机遇”到底是什么、“撕破脸皮”又是跟谁。
轻轻掀开马车帷幕。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下来。
秦仲希告退而出。
站在路边,目送安丰王的马车离开。
随着一阵“律律”的声音响起,秦仲希自己的马车也已经被车夫赶了过来。
矮凳在地面放好。
他甫一踩上矮凳,恰逢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夜色里,几个身穿太监服饰的公公带着一队侍卫,举着火把,匆匆赶到了江宁县衙。
不多时。
他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正谕。
说女皇陛下召见江宁知县娄继佐。
……
……
宁府今天很热闹。
却又热闹得冷冷清清。
宁府给下人们摆了两桌酒,还烤了一只烤全羊。
以往这个时候,主人家不在场,下人们总是不免喝着酒吃着肉高谈阔论好好放松一番,可今日众人却是闷头吃饭,大气都不敢踹,谁要是动静大一点,还会迎来王管事凶狠的目光。
宁府二进院的花厅内也摆了一桌好菜。
公孙家的公孙山长和孙女蘅坐在左面,靖北侯府的萧夫人和宁北栀小姑娘坐在右面,二小姐青嬛则坐在宁老爷旁边。
此外,还来了几位私塾同窗,和包括李宴亭在内的几个白鹿书院学子。
桌上的菜都是福来酒肆送来的最为精致名贵的菜,场间气氛却有些沉闷。
宁南端起酒杯,环视一圈,朝来的客人笑着敬了一杯酒:
“虽然是最后一名……但也是过了县试嘛。”
众人心绪不佳,见主人家端了杯,也只能挤出一丝笑容,举了举杯。
宁老爷在必要时刻总是人情练达,笑着让李宴亭也提了一杯,道:“县榜眼不请客也就罢了,还来我家蹭饭。”李宴亭却理直气壮:“在下是来给东家贺喜的。”青嬛则面色通红……
席间,公孙玉柳眉头紧皱。
心中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个便宜弟子的文章他让其默写出来看了看,除非江宁县其他弟子皆是状元之才,否则无论如何便宜弟子也不该忝为末尾。
不久之后即将担任礼部尚书的公孙先生眉心闪过一丝煞气。
抡才大典,为国举才。
科举前三试大大取决于父母官是顽疾之一,但此番江宁县试,娄继佐如此定名也着实让他动了真怒。
公孙玉柳捻了捻胡须,目光凝重,场间学子不少,后面还有府试院试诸试,自不会当场发作,去讨个所谓的“公道”,以免引起便宜弟子等人对朝廷的不满和不信任,耽误了后面的诸试。
老人轻轻哼了声,心下一叹……只能秋后算账了。
公孙蘅则是替师父委屈得有些想哭,这些日子她亲眼看着师父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写文章,动不动就被爷爷骂得一无是处,说“这种水平还想中举?”
每到这种时候,师父也不恼,老老实实低头按爷爷说得改,一点也不像那日那个把刀按在胖贼人脖颈上的大英雄,反倒成了一个刚刚蒙学的小稚童。
她私下偷偷问过爷爷:“师父是不是真的不能中举?”
爷爷却拍着扇子,斜睨她一眼,语气不善道:“就你这个便宜师父的资质,乃祖父要是教不出来一个进士,就把公孙家的牌匾给砸了!”她翘着脸蛋,欢喜起来。
公孙蘅没有胃口,抿了抿唇,瞧了一眼正谈笑自若给众人讲解每一道菜来历的师父,心中微微叹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抬头环视一眼,眉头有些微微蹙起来:
“唔……不知道师娘哪去了……明明今天是师父县试揭榜的日子……师娘却也没有早点回来瞧一眼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