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棋局与橘子
夜色如墨。
宁府花厅却依旧灯光明亮。
宁南打了个哈欠,把一只脚踩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朝对面的人道:“下完了吧?赶紧把东西给我。”
解决了心事的李宴亭却皱着眉头,盯着眼前黑白纵横的棋局,道:“再来一局。”
说着。
他不断捏起棋子,再又放下。
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把棋盘又复原到月桂棋局最初始的模样。
白子收官在即。
黑子翻盘无望。
李宴亭捏着白子,盯着宁南。
宁南无奈地捏起一颗黑子,落子在了“平四五”的位置。
李宴亭面色郑重。
跟着落下一子。
棋子落盘声清脆灵动,如雨打芭蕉。
“啪!”
宁南又落一子。
李宴亭瞠目结舌道:“你怎么又换了?”
对方第一次破这月桂棋局的时候,第二手落在‘入八二’的位置上。
方才三局,对方也是落在‘入八二’的位置上,不过对方分别在对面的第四手、第六手、和第七手换了位置。
而眼下,他同对方第五次下此局,对方竟然在第二手就变了!
宁南翻了个白眼道:“我发现下这里破你的收官势破得更快嘛。”
李宴亭咬了咬牙。
硬着头皮跟着落了一子。
六步过后,对方破了白子收官大势。
宁南拍手道:“你看,我说了这样更快吧!”
李宴亭面色骤然凝重,眼皮不断跳动地盯着眼前棋盘。
昨日对方来找他解决那桩婚事,他拜托对方帮他一个忙,想看看那个王二牛是不是贪图叔公家的财产,吃叔公绝户,试探完毕,他便放了心。
不过昨天早晨,对方轻易破了月桂棋局一事,还是让他惴惴不安,眼见对方破了棋局,思忖下来,自觉无力后,便回了白鹿书院,找一位精通纵横十九道的师兄手谈了一下,那师兄棋力稳健,在白鹿书院堪排前五之列。
师兄对他能想出前三步大加赞赏,不过在第四步,师兄用一妙招续上收官之势,自己便又落败了。
李宴亭不禁在心中庆幸,李家村的大泼皮若是真的破了月桂棋局,他自然不会占据对方的功劳。
不过若对方只是偶尔一两招妙手,能胜自己,换上棋中圣手后却会落败的话……自己若说此棋局是对方所破,难免让对方在圣手面前贻笑大方、损了名声,自己输给师兄,却是理所当然,无需在意。
今日回京城后,他不免又想起了这局棋。
犹豫了许久后,还是来了对方这座大得吓人的宅子拜访。
只是没有想到。
原以为有了师兄的破局之法,足以应对对方。
依着师兄的棋路一变后,对方却也陡然一变!一下便让他慌了神!
又是七步,对方再次破了白子收官大势!
再后来,对方连以前的七步棋路都不顾了,纷纷变招……
一直到现在,对方竟然在第二步就变了棋招,从师兄那里偷学来的棋招彻底没了作用,让对方六步便破了棋局。
李宴亭盯着棋盘,眼神一暗,胸口发闷,突然有种望洋兴叹的感觉。
自己棋力不足,不具备这种应变的机巧,再下也没用了。
他抿了抿嘴唇,把一个布包拿起来,递给了对方。
宁南郑重接过。
一打开。
墨香阵阵,一张张纸上,台阁体小楷整体排列……俱是李家村气运深厚的读书种子近日写的一篇篇八股……
宁南笑眯眯道:“多谢宴亭兄。”对方突然来寻他下棋,而且还是那局残局,想了想后,便提出了这个要求。
下棋可以,输了的话,便要把近日写的一些八股借他一观,以读书种子的气运,押中了题都说不定。
宁南笑呵呵道:“宴亭兄渴不渴,我吩咐下人给你换茶。”
李宴亭摇头道:“白玄兄,”他近日才知原来对方有了表字,“不知你明日是否有暇去白鹿书院……”
自己棋力不够,需请师兄与他手谈,若对方真可以在执黑子胜过师兄,那怕是对方便可去公孙山长处,与山长对奕,尝试破一破月桂棋局!
不待他说完,宁南便摇头道:“没有。”李宴亭一滞,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姐夫,吃橘子。”
软软糯糯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二人对话。
身穿浅绿色衣裳的苗条身影走进花厅。
双手纤细。
捧着一碟剥好的橘子送到宁南面前。
“哦。”
宁南点了点头。
一手翻看读书种子近日写的八股,一手拿起一瓣橘子往嘴里塞,入口酸甜。
他头也不抬,把白瓷碟子往李宴亭那边推了推,“宴亭兄,你也尝点。”
这时。
花厅却似乎陷入了一片安静。
宁南皱了皱眉毛,这么没礼貌?不爱吃橘子也得说一句‘谢谢’啊,他一抬头,便“咦”了一下。
读书种子这货的眼睛竟然正直勾勾盯着他小姨子!
宁南眉头一皱,立刻不满道:“看什么呢!”说话的同时,他顺便把头一瞥,看向小姨子。
小姨子面部有损,一有人看她的脸,便只觉对方在看她脸上伤疤,会脸一白,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他担心读书种子的目光会伤到小姨子,便转头看去。
出乎宁南的意料,平日里应当低头,不敢与人对视的小姨子……这时候却迎着读书种子的目光看了过去,目光灼灼,面上还升起了一点飞霞!
“砰!”
他猛地捶了一下桌子,一抬眉毛道:“看什么呢!”
一声大响,顿时把两人都惊了一跳。
读书种子面色一红,赶忙低了头。
青嬛这小姑娘似乎也被吓了一跳,扭过头,悄悄捏着宁南臂膀的袖子道:“姐…姐夫,姐姐快回来了…我、我去给你们煮吃的,煮莲子汤。”
“多放点糖。”宁南道。
青嬛声如蚊呐般嗯了一下,踩着小碎步急匆匆走了。
“白玄兄,这位是?”李宴亭面上的红急匆匆褪去,道。
“我小姨子,”宁南淡淡道,“不嫁人,我养一辈子。”
李宴亭目光顿时一呆。
隔了半晌。
他吐出了口气,低声道:“没婚约就好。”
“嘿!”
宁南眼睛一瞪,眉毛竖起,作势便要起身。
李宴亭赶往起得比他还快,连连说要告辞了,不然要宵禁了。
走之前,李宴亭快速说,应天府新的学政董云卓董大人,会同江宁、上元两县知县,以及应天府知府,八月二十日在凤尾街举办了一个文会,考较应天府试子们的才学,白鹿书院今科试子都会去……
“董云卓…应天府新学政…”
宁南眉头一皱,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过了半晌。
等到碟子里的橘子都吃完后,宁南才面色恍然。
“喔…董县令、董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