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灵运酒铺
灵运酒铺是京城最大的酒铺之一,里头的酒五花八门、种类繁多,十三品贡酒、绍兴女贞酒、苏州福贞酒、远年花雕酒、山西汾酒、浙西浔酒、乃至西域葡萄酒……大江南北,无不涉猎。
合作的商帮穿山过海,络绎不绝地帮他们运酒至京城。
价钱公道,味道也最为正宗。
京城豪富之家,一遇大宴,便多在灵运酒铺买酒甚至是聘请酒倌,以免下人捣鬼或受骗,买到假酒,在贵客面前贻笑大方。
即便近日规格最高的信王府中秋宴,宴会超过三成的酒,也是在灵运酒铺购买。
大通街人来人往。
如血夕阳将街上染得一片金黄。
往日这个时候正是酒铺做买卖的好时候,客人源源不断,小厮眉开眼笑、迎来送往,偶尔得到豪客一两碎银子的打赏,喊声“贵客慢走”,今日的灵运酒铺却一反常态,大门紧闭。
四名配有绣春刀的锦衣卫站在这家鼎鼎大名的酒铺前,面无表情,凛凛生威。
街上来往行人即便心里抱着天大的好奇,也步履匆匆,目不斜视,以免被这帮天杀的黑色飞鱼服当成心里有鬼,拿下他们去交差。
即便那些自诩宰相门前七品官的大户管家们,原本兴冲冲过来买酒,想着上下其手,从酒铺掌柜这里吃点回扣,见这阵仗,也只能一面嘀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面扭头便走,不敢上前打听。
酒铺内。
锦衣卫在四处点上了灯。
血腥气与酒香缠绕,难闻的气味充斥着整个空间。
秦元瑶却似浑然不觉般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被摆得整整齐齐的十二具尸体。
一个掌柜,四个酒倌,四个小厮,两个厨娘,一个马夫。
“厨娘死在灶房,马夫死在马房,其余人死在大堂。死的时间差不多,早上就死了,卯时左右,当时酒铺还没开门……几个小厮和几个酒倌身上有反抗痕迹,腹部有淤青,有脚印……被踢了一脚,然后被割喉……掌柜的背部中刀,指甲里有墨水,当时应该是在记账……”
相貌端正、浓眉大眼的钱思进手里拿着仵作的尸检结果,目光凝重地慢慢禀报道。
“不是一个人动的手,不下七个人。一个人去灶房杀厨娘,一个人去马房杀马夫……剩下五个人在大堂杀其他人……只有这样,才能做到不发出声音,不引起周围店铺注意,速战速决,将他们灭门……”
“我们查了后院,南面院墙的砖石有踩踏痕迹,该是从那一处翻身进来,趁着天还不亮的时候潜入了进来……”
秦元瑶默不作声,踩着皂鞋往前走了几步,绕到一具尸体外侧,蹲下来,用手抓着尸体下巴左右转了转,观察尸体喉头上的刀伤。
“他们用的什么刀?”被诏狱犯人、甚至包括部分锦衣卫私下称为女阎罗的女锦衣卫眼神疲惫,声音有些嘶哑道。
“都有,有雁翎刀,也有柳叶刀,有一处的伤口甚至看着像滚刀,也有几处看不出来,可能是私下打的刀。”
秦元瑶小麦色的脸颊往内凹陷了一下,咬了咬腮。
今天是八月十八,距离信王登基只有区区十一天。
“查过账簿了吗?”她站起身道。
钱思进点头:“查过了,我们查了每个月薪俸的支出,这些人都对得上……酒铺的东家姓杨,找到了,杨家没事,但一听这事,怕得很,打算回老家……我们扣下了。杨东家说,他们酒铺一直奉行和气生财,没得罪过谁,也没欠过谁的银两……”
“不过,”
钱思进目光有些惶恐,见女上司冷冷的眸子射过来后,他才面色微白的开口道:
“我们查到一件事……”
“说。”
“这个杨东家……”
钱思进慢慢吐出口气,
“他是祠祭清吏司郎中的小舅子……”
“祠祭清吏司郎中?”秦元瑶声音一厉,反问道。
钱思进郑重地点了点头。
礼部的祠祭清吏司郎中,正五品官,近三个月以来,一直负责信王登基大典的诸多事宜。
“然后呢?”秦元瑶知道对方不会无的放矢,捕风捉影。
钱思进道:“我们翻了账册,中秋宴三天前,祠祭清吏司郎中亲自来了灵运酒铺……从账册看,他预付了一些定钱……”
“灭口?”秦元瑶毫不顾忌道。
钱思进眼神顿时一虚,他虽然只说到这里,秦大人自然想到了,小舅子虽说是东家,却只是明面上的,真正的东家应当还是这位祠祭清吏司郎中吕祥吕大人……
中秋宴那晚,贼人侵入王府,杀掉酒窖原来的两个酒倌,冒充酒倌在里面沽酒,被发现后,两个贼人立即自杀。
他们找了很久,还是找不到贼人侵入王府的方法,也查不到这俩人到底是什么人。
直到今早,秦佥事改变了方法,认为贼人既然能绕过当日防卫严密的王府护卫和锦衣卫护卫,准确无误的找到酒窖,甚至找到贡酒所在,并提前准备好了酒倌的衣服,那必是对王府酒窖极为熟悉的人。
他们便开始对照账册,对凡是给王府供酒、将酒送入王府并在酒窖堆酒的酒铺和商帮逐个筛查。
许多人手正在盯着齐王府、桂王府、和各国使节,王府内部熟悉酒窖位置的人也还在筛查,锦衣卫已经有些人手不足了,甚至从京城外调了两个千户回来。
人手不足,动作便慢了些,早上先去查那些还留在京城的各个商帮,到下午申时,一个小旗忙完后,带人来查灵运酒铺,却发现灵运酒铺闭了门。
敲门不开。
便察觉出了问题,踹开门一看……已经遍地尸体了……
钱思进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大人,从目前来看,肯定有人是想对殿下下手,甚至是在殿下的继位大典上下手。”
从眼下看,中秋宴那两个贼子恐怕跟灵运酒铺脱不了干系……多半是灵运酒铺把人带进去的……比如藏在酒桶里或者藏在马车隔层下,总而言之,是用某种侍卫们难以尽查的方式。
秦元瑶皱着眉头,想了想,没多说什么,祠祭清吏司郎中,吕祥,五品以上的文官,她没这个权力安排人去拿人。
到了晚上。
请示完留守京师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后,便派上官秀去吕祥府上核查这件事,问问那位吕大人那日去灵运酒铺是去做什么,交的什么定钱。
一个时辰后,上官秀回来了。
“吕祥骂了他爹半天,”
被骂了半天的上官秀不屑道,
“说什么信王登基在即,他忙得脚不沾地,你们这些厂卫却无孔不入、这个时候还想来打他的秋风…唔,更难听的话就不说了…”
“正事呢?”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女佥事道。
上官秀道:“吕祥很不耐烦,不过一听到灵运酒铺死光了后,脸色倒也白了,说他那日去灵运酒铺是为了公事,信王登基大典那天,礼部自然也要备酒……”上官秀撇了撇嘴道,“恐怕也是假公济私,给灵运酒铺拉点生意……他付了定金,定了大概一千坛酒。”
正在两人商议此事的时候。
却有人急匆匆来报,两人一齐回头,身穿黑色飞鱼服的锦衣卫面色发白地禀告说:
吕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