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真棒
中秋将至,天上的月儿也渐渐圆了。
明黄色月华如匹练一般,垂在酒楼窗外,屋外青色瓦片闪着幽光,显得比私间内的灯火还要亮堂几分。
这个时候,小厮蹑手蹑脚进来,给立灯添上灯油,盖上灯罩。
灯火摇曳间,光明瞬间放大,两位客人之间凝滞、尴尬、沉默的气氛才终于被这暖意驱散掉几分。
“除了我,没人吃得下你们的棉花。”
身穿月白色袍子的年轻人开门见山,笑吟吟跟纵横商海多年的孟大东家表达出了这番意思。
年轻人身上不带半点攻击性,语气缓而轻,但孟石臣的脸却已经彻底白了下来,垂下眼帘。
栖福楼以淮扬菜著称,桌上摆着的便是肉劲十足的清炖蟹粉狮子头、造型精致的松鼠鳜鱼、刀功出神入化的文思豆腐……道道菜都是精雕细琢、香气扑鼻。
但这个时候,孟石臣既没心思看,也没心思吃了。
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我不喜欢谈判,所以一般不给人选择的余地。”
刚刚年轻人随口说出来的这句话,乍一听,是一句威胁别人的话语。
一时间都在怀疑对方摆在桌面上的木匣内,放着的所谓与城内五大布行签订的采买契约,是不是压根就是来吓唬他的?
但当对方说给了五大布行白玉坊干股后,孟石臣的心便彻底沉入了谷底。
同之前对方一口气以五倍价格采买松江府的棉花一样,这一次,对方也是直接把最重的筹码搬上了桌。
孟石臣叹了口气。这等将金山银山如水一般洒出来的魄力,让向来自诩为人爽快大度的孟大会长不禁自叹不如。
连他都能想象得到,陈养轩、郑其凤这些老贼在听到这个筹码的时候,怕是欢喜得恨不得跟这个年轻人称兄道弟。
上午在白玉坊亲自摁了手印,办了户头,拿到一张客贴,亲自交易一张期票后,一股恐惧与羡慕并存的怪异感觉就在他心中产生。
在他和卖他期票的某位财主起身,离开柜台,往左边一瞧,见到小厮在大黑板上写下几条交易记录后。
这种怪异的感觉就陡然间升腾为了某种震撼与惊喜并存的美妙感。
十数个呼吸不到的功夫,手里的期票便涨了三成……三成!
旁边这位刚刚卖掉期票的财主立刻捶胸顿足,骂了半天娘,也不知道在骂谁,然后眼睛通红地跟他说要买回来……孟石臣自然拒绝了。
白玉坊这种神奇的所在,他在里头待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便知道这是一只能下金蛋的金鸡了。
但这个年轻人几乎毫无犹豫,甚至是主动拿出来当作筹码去换他想要的东西,这就冷静得有些可怕了。
一段长久的沉默之后,孟石臣微微一叹,说,宁先生久等了。
正如对方所说,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六倍价格,三成定金,没有什么好想的了。这已经是对方高风亮节,放城内棉商一马。
子时的夜漆黑如墨。
身材矫健的大黄马拉着马车骨碌骨碌在街上转着。
带着孟石臣,召集各府其他几家有实力的棉商,以一百二十文的价格,三成定金,又买下足足五百万斤棉花的订单后,事情便终于到了尾声。近二十万的现银,也像水一般流了出去,当作定金支付给了众棉商。
宁南将盛放一系列契约的木匣放在马车车座上,自己则缩在角落里,让僵硬的背部有所支撑,再加上马车不时的上下颠簸,便可以假装自己在做按摩了。
“累死了。”他眼神有些木然地嘀咕了一句。
尽管疲惫不堪,但心里还是默默在盘算着一些事。
江南棉花产量极大,今年普遍减产在三到五成。
这个年代,朝廷的调查数据并不太可靠。他只能靠走访和研读各地县志来进行推测,自己手里这千万斤棉花,占比应该在一成到一成五的样子。
只要自己的推测不是差得离谱,这些棉花便已足够决定整个棉花市场了。
夜风从掀起的马车帘子外吹了进来,宁南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这几天其实睡不太好,为了不影响翠翠婆娘的睡眠,晚上都睡在了书房。
白日里虽说还是去柳叶巷私塾进学,但实际上,脑海高度紧绷,八股也作得不怎么样,心里想的也基本是这么些事。
但没有办法。
宁南眯起眼睛,缓缓吸入一口气,又从肺部慢慢吐出来,眼神变得疲惫复杂。
素锦阁是翠翠婆娘她娘家的产业,莫名其妙交到了自己手里,看上去还像是婆娘从她二叔手里抢过来的。
刚一接手,便陷入如此大的危机,自认倒霉的同时,自然也对婆娘那个不着调的二叔留下如此大坑而深深感到震惊和不满。
但既然是翠翠婆娘主动拿过来的坑,而不是人家送给来的坑,他便又只能接受,见招拆招了。
总不能一走了之,或是去找那个所谓的窦东家,问问他到底有什么后招。
那样的话,自家婆娘在她娘家可就没什么面子了。
紧绷的背部稍微松下来了一点,感觉也好受很多。
瞥了一眼鼓鼓囊囊的木匣,心里默默地想到,好在……都结束得差不多了。
回到白玉坊的时候。
已经到了丑时二刻。
长青商行借给了他一个门脸,用来办南城日报。
五天前他租下离南城日报不远的这里,开了这座白玉坊。
即便到了这个时刻,白玉坊后院依旧灯火通明。
“怎么样?”
宁南手臂一开一合,一面做着伸展运动提精神,一面走进后院一间厢房。
里头。
李兴正带着三个账房趴在桌子上写写算算。
“基本分析出来了。”
李兴眼睛通红,小脸打着哈欠。
“大锅——”长长的一个哈欠打完,少年的口齿才终于清晰了一点,甩甩脑袋道:“大户一共有三个,唔,不能说三个,说三团吧。”
他递过来一张纸。
宁南接过一看。
‘零肆陆壹’到‘零肆陆捌’,一共八个人,连号,办户头的时间连在一起。
李兴道:“这八个人来的晚,只买不卖,全部都只买不卖,而且交易的时间、交易的柜台要么差得不多,要么干脆是排队排在一队,比如这三条记录,”
他又拿出一张纸点了点,“三个人都是在柜台柒,且时间是连续的,说明他们那个时间点都排在柜台柒。”
“可以确定他们是一起的?”
“八九不离十。”李兴道,“全部都只买不卖,现在一共持有一百五十二张。”
宁南笑道:“就叫他们一号大户吧。”
他又眯眼看了看,二号大户持有一百二十张,一共三个人,也是连号,行为模式也基本和一号差不多。三号大户倒是一个人,持有一百零五张。
也就是说,前三大户,差不多一共持有三成有余……啧,集中度比他想象得还要快。
聪明人好多。
真棒。
“明天再看看吧……平价成本算出来了吗?”宁南挑了挑眉毛道。
“嗯,”李兴点了点有些发胀的脑袋,语气酸涩道,“整个市场,今日成交三百四十二笔。最多的一次,一次性成交三十五张,成本在一百二十文;全天平均成交成本在一百五十五文。一号大户的平均成本在一百八十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