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错啦
孟石臣的语气带着点试探的意思。
场间众人的眉头也微不可觉一挑。
昨夜这宁东家以五倍价格豪取松江府近三成棉花,一解素锦阁皇商之危。
今日虽说还需要采购棉花,但买的必然不多,也必然不会像昨日那般心焦。
——价格该是叫不上了。
不过苏州府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你既然给了松江府五倍采买价格,到了我苏州府,怎么着也得按今日的市价——两倍价格来采买吧?
若是想说什么,今日承了你的情,我等棉花普遍涨了三成来压价,那我们苏州府棉商今后可就在松江那帮人面前抬不起头了。
思衬间。
众人眼神又变幻了一下。
想着这人目前已经背下二十万两的货款未付,如今又向我等采买,那两个月之后,他哪来的钱付账呢?
唔,卖倒可以卖一点,但也不能多卖。
在座的都是人精,左顾右盼间,眼神交流一二后,大体的想法便都沟通得差不多了。
“当然也是五倍。”
宁南竖起手掌,五指张开,从容笑了笑。
咦?……五倍?
场间顿时一静。
呼吸声都已然听不见了。
距离宁南最近的孟石臣瞳孔收缩。
“五倍?”他身体前倾,皱眉确认道。
“不错。”宁南点了点下巴。
“不过——”他眼神厉了厉,扫视一圈房间内强作镇定的众人后,又柔和下来,笑笑道,“诸位,低于五万斤的散货,宁某就不收了。”
……
沙沙沙。
福来酒肆雅间内。
灯火昏黄。
在信王府当了十年账房的田圭面色苍白,手中的笔轻轻颤抖,眼神失焦,埋头写着契约。
同为账房的方鸿才‘当当当’拨着算珠,和棉商们一个个对着数字,确定好了后,才告诉田圭,填入契约。
契约一式两份,写完后,交给另一桌的老头柳信。
老头脸色麻木,右手极其机械地拿着素锦阁印信,沾点红泥,盖在契约上。
上官秀安排了一个百户,拿着锦衣卫千户的印信,也在契约上一按。
吧嗒。
吧嗒。
两下。
按好印信后,柳信将一份递给对面的棉商。
另一份交给旁边的一个小孩——东家下午接过来的,十二岁,名字叫李兴。
李兴小脸严肃地接过契约,拿起来看一遍,最后确认后,将契约放入一个锦盒中。
“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另一个雅间内,上官秀用绝望的眼神盯着宁南。
宁南拎起茶壶给新晋锦衣卫千户倒了杯茶,汩汩的茶水激荡声响起。
“喏,”他挑了挑头,“明前茶,这一壶贵得很。”
邦邦邦!上官秀敲着桌子,眼睛通红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又花了二十万两!二十万两!整整二十万两!”
“呵,”宁南笑道:“哪有二十万两,就两万多两,两万二千多两。”他盘算了下,素锦阁还剩下八千两活银。
上官秀苦恼地揪着头发。
“喂,上官千户,我都不急,你着个什么急?”宁南端起茶,茶雾袅袅,吹了吹,笑道,“反正按契约,百分之五的抽成少不了,到时候,你们锦衣卫只管数钱就行,能发多少财看你们本事。”
“那钱要进内帑!”锦衣卫千户没好气道。
锦衣卫的百分之五不止要进内帑。
他面色愁苦,心里叹着气。
今天上午。
陛下甚至都已经把他招进宫了。
陛下身边的荔枝小娘子把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问他姑爷这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老子哪知道怎么回事?
本来今晚就是想来探探口风,搞懂怎么回事的,结果——这小子冷不丁又给坑进去二十万两银子!
柳老头他们三个人已经麻木了。
他也快疯了。
内帑都快扛不住了!
上官秀盯着眼前悠闲品茶的书生,眼睛一红……捅出这么大篓子的人,现在竟然在这么悠闲地喝茶!
上官秀气不打一处来,肩膀一抖一抖,但又确实拿对方没什么办法。甚至在外人面前,他还不得不维护对方。
比如上午面对陛下和荔枝小娘子的时候,他也得硬着头皮,说宁白玄肯定有办法的,陛下切莫着急。
但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眼前这人到底能变一个什么样的戏法,凭空变成二十万两、喔,不、是凭空变成四十万两银子来!
“进内帑啊……那我就没办法了。”宁府宁老爷耸了耸肩。
上官秀怒道:“你不要说得你好像已经拿出四十万两银子,把问题解决了一样。还锦衣卫的百分之五,你要是还不想想办法找钱,或者赶紧把这些亏钱的蠢驴契约给取消了……两个月后……就特么等着被老子抄家吧!”
宁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唔,玉山兄,放心吧。”
“白玄,”上官秀面色无奈,语气艰难道:“就算你不把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告诉我……你能不能至少说一下,你今晚为什么又要花掉两万两银子?”
“我想要更多的棉花。”
“就这个?”
“就这个。”
“那你为什么不两倍价格买?哪怕三倍价格买呢?”上官秀叫道,“这样不就能买更多吗?”
“他们不会卖的,”宁南摇了摇头,“至少不会卖这么多。”
他看着急得脸色通红的好友,语气复杂地笑了笑。
“玉山兄,这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我以两倍价格买,他们可能能卖给我两千斤、三千斤,但不会卖给我两万斤、三万斤;如果以三倍价格买,也一样,棉花价格肉眼可见会涨到三倍,他们会卖我五千斤、六千斤,但不会卖我五万斤、六万斤。”
上官秀完全无法理解,皱紧眉头道:“所以你直接出五倍价格?”
“嗯。”宁老爷点了点脑袋。
“但、但、但到底是为什么呢?你要这么多棉花干嘛呢?”
“因为我要卖出去。”
“卖出去?”上官秀皱了皱眉头。
卖出去……卖出去……卖出去……想了一会儿,骤然之间,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囤积居奇!
上官秀眼中精光一放。
“你想高价卖出去?!”他身体前倾,贴近宁南,咬着牙低声道。
“呵呵,”
宁南用复杂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好友,
“错啦,”
他笑笑道,
“我想低价卖出去。”
……
……
“呵,他想高价卖出去,自己当棉商。”
乾清宫内。
有着一个水果名字的荔枝小侍女,皱了皱微塌的鼻子,笑了笑,朝病榻的年轻皇帝分析道。
“昨晚他买了松江府近三成的棉花,今天又买了苏州府近两成的棉花。本来就遭了灾,他这么一番折腾,棉花价格肯定会飞快地止不住上涨。”
小侍女刚开始说的时候,表情还带着几分不屑,但越说,声音便越激动,语气里有着一分隐藏不住的兴奋之意。
这是在下棋的时候,一眼看穿对方后面十步棋时,才会有的那种兴奋。
荔枝仰着下巴,笃定道:“他的打算就是用一成定金,来一场豪赌。五万两银子,却当成五十万两来使,尽快用高价吞掉一部分棉花,让棉商们提前囤积居奇。棉价飞涨之下,只要高过五倍,再把手里的订单卖掉一部分,只留下皇商那部分,他就赢了。”
“呵,”朱伯清想了一会儿,惨白的面上笑了笑,“嗯……”皇帝点了点头,赞叹道,“我这妹夫,倒还真有几分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