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不管借多少,都借吧
两百万斤?
整个松江府一年的净棉产量不过才一千五六百万斤。今岁遭灾后,产量更是降到不足千万斤。
一家素锦阁,吞掉松江府三成的棉花产量?!
还是用两万两银子……还是五倍价格……这怎么可能?!
众人养气功夫再好,这时候也纷纷肃然摇头,若非此人是窦渊的人,怕是‘一派胡言’之类的怒骂声就叫了出来。
南京第一布行的陈养轩面色也沉了下来。
作为布行,一般是放纱收布。一口气买下两百万斤的棉花,这手笔有些大,但并非不可能。
尤其是今年遭了灾,大量存棉失在水里,很多布还没纺出来,素锦阁确实只能短时间大量采买。
但买了棉花,将它变为布……这可又是一个难题。即便素锦阁在苏州有两家织造工坊,日纺夜纺,也绝计纺不过来。
所以,他其实在等着素锦阁来求他们陈记,卖织好的成布给他们,去交付皇商,好吃一笔大的。
但没想到,这宁东家,出手竟然这么毒辣,竟然直接将棉花涨到了五倍!
陈养轩眼神陡然一沉。陈记还在尽快和一些大棉商谈判……比如在座的这位苏州府大棉商。自家目前接受的涨价也就在五成到八成左右。一个月后,接受的价格在一倍到两倍左右,在这个月,将所需棉花彻底采买完毕,这样一来,两个月后,不管棉花涨价多少,陈记都稳坐钓鱼台。
但若五倍价格属实……那被这宁南这么一通搅和,怕是所有棉商的心思都会大大提前活泛开了。
陈养轩看了一眼苏州府的大棉商孟石臣,发现这老小子脸上果然浮现出了意动的神色。
窦渊眼睛一眯,肃然道:“老姜,你是不是在与我们说笑话?”
“不敢、”老姜面对雅间内众人气氛的视线,面色发白,咽了一下口水道,“那宁南花掉的两万两银子,并不是用于全额支付采买棉花的,只是用来支付定钱。”
定钱?
众人面色一滞。
喔……一般情况下,布行给的定钱都是三成或者四成,如果只给定钱,两个月后交割棉花的时候,再全额付账,这倒是颇为合理了。
就是届时……众人眼神闪动……素锦阁哪来这么多钱付掉全部采买的钱?
若是赊账的话,九出十三归,一年的利钱就足以压死素锦阁。
“等等,”有人皱了皱眉,说还是不对,三成定钱的话,他也就能当六万两银子使,最多买六十万斤棉花,何谈两百万斤?
“不错。”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心绪激动之下,众人刚刚有些失神,现在回过味来一看,确确实实只能买六十万斤。
姜管事脸上露出一股有些绝望般的神色,似乎是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为什么那人要如此做?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嘶哑道:“诸位老爷,那宁南……他不是给的三成定钱……他、他、他、”姜管事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他只给了一成定钱!”
嗯???!!!
一成???!!!
众人眼瞳顿时猛地收缩。
“什么叫一成定钱?”窦渊眼睛瞪起,声音一厉道,“那些棉商是死的吗?怎么会同意一成定钱来买他们的棉花?!”这话有些失态了,但话一说出去,也没有收回的余地。窦渊心中后悔的同时,眼神甚至变得凶厉起来。
事情的荒诞确实超出了他的想象。
一成定钱……
一成定钱,以五倍的价格买棉花,两个月后,他要还众棉商整整二十万两银子!
若是不能还出钱来,拖一天算一天的利钱,天价一般的利钱,素锦阁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姜管事眼神沉重,摇了摇头道。
“他、他把锦衣卫叫过来了。”
锦衣卫?
众人一愣。
“那个宁南把锦衣卫叫过来了,”姜恒道,“每笔交易,他给锦衣卫百分之五的抽成,由棉商、锦衣卫、素锦阁共同盖下印章……如果到时候他拿不出钱,利钱照付,如果利钱也给不出来,锦衣卫就会抄他的家,把家产拍卖,用于还钱……”
“唔……”
场间众人面色一滞,听明白这话的意思后,众人顿时骇得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这宁南,竟然如此狠厉?!
雅间内的立灯灯火暗了下去,有一个小厮蹑手蹑脚进来添了灯油。
昏黄温暖的灯光顿时又盈满房间。
“你、你说什么?”窦渊握着拳头,皱紧眉头道。
他、他……他疯了吗?……
……
……
“你疯了吗?”秦元瑶柳眉倒竖,把巴掌拍在方桌上的一摞摞契约上,恶狠狠道。
宁南将手里最后一张契约吹了吹墨,笑呵呵道:“没嘞,放心。”
“两个月后,你哪来的钱交给这些棉商?!”女千户厉声道。
“总有办法的嘛。”李家村的大泼皮无赖道。
“办法、办法、办法……”女千户嘴里咬牙重复了几遍这个词。
二十万两!
整整二十万两!
你的办法就是让陛下和殿下来帮你填吗?!
她咬着银牙,一扭头,怒目看着一旁的上官秀:“还有你!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
唔……上官秀眼神一虚,明明上次立了功,穿上红色飞鱼服,是跟对方同级的锦衣卫千户了,但一看这女人发飙的样子,他心里还是有些怵。
“他肯定有办法的嘛!”上官秀胆子一硬道。
“办你们个头!”秦元瑶怒骂出一句脏话。
她听到宁南请上官秀来这里的时候,还以为对方是想借镇国侯和锦衣卫的威势压一压这些棉商。
这算是有些犯忌讳了,‘欺压良善’‘与民争利’的帽子肯定会一顶顶扣下来。在亲军都尉府思考许久后,她还是决定跟过来看一看,至少不要这两人做得太过火。
但完全没想到。
对方竟然是来带锦衣卫和这些棉商一起发财的!
挖空陛下内帑,发他们私人的财!
秦元瑶心中一闷,眼中发了酸。心里深深替殿下和陛下感到委屈。
五倍价格买棉花?
你哪怕三倍价格,陛下可能都没那么难受!棉商涨价?你等他涨啊!他涨了后,自有朝廷来抓一批囤积居奇的杀鸡儆猴,你主动在这么早的时间把价格涨到五倍是怎么回事?!
还一成定钱……两个月后还……这不就是在绑架信王吗?她眼睛通红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都怀疑是不是这个男的猜出了信王身份,这才这般有恃无恐。
“啊啊,陈掌柜,再见哈!”宁南挥了挥手,跟最后一个走的棉商笑着打了个招呼。
“诶诶!宁公子再见!”
陈掌柜本来就压不住的嘴角,这时候终于可以借着打招呼的机会咧开了……呵呵……哈哈……提前锁定五倍价格……便是地里的棉花全卖光又如何?!
中秋将至,入秋的夜里,凉风习习。
宁南嘴里哼着小曲,回到家后,翠翠婆娘还在花厅坐着看书。
见他回来后,翠翠婆娘便令许厨娘把锅里温着的菜和饭端了过来。
“没吃饭吧?”她道。
“嗯,没吃。”宁南坐到婆娘旁边,发现婆娘在看记载桑弘羊的《盐铁论》,他揉了一下酸涩的脖子,“哟,有品味。”宁南笑了笑。
婆娘给他剩下的菜还是蛮丰盛的。
三菜一汤。
他甩了甩筷子。今天消耗有些大,现在静了下来,倒是可以好好吃一顿。许厨娘手艺一般,但可能是因为太饿,这顿饭便格外的香,嘴里的羊肉鲜得像是活羊在草原上跑。
翠翠一面看书,一面偷偷看了看自家男人。
有几个瞬间,她粉红色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一些问题,但顿了顿后,又抿上了。
“洗个澡,早点睡觉。”她道。
宁南接过丫鬟春渔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嗯呐”他点了点头。
翌日一早。
朱翠微刚骑马走出宁府。
一个身材偏胖的中年人便迎了过来,身上衣服微湿,想来是很早就在这儿等着了,身上沾了许多露水。
长青商行的大东家陈如海低声道,“小姐。”
朱翠微知道他想问的是何事。
料峭的风里,她短暂沉默了一小会儿,最后道。
“不管姑爷找你借多少,都借吧。”她这样道。
“是。”陈如海低头道。
……
辰初二刻。
福来酒肆大门敞开。
陈如海在后院整理账本的时候,有小厮来报,说宁公子来访。
“呼……”
陈如海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叹了口气。
“果然来借钱了……”他放下账本,心中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