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书房与酒楼的对话
事情的恶劣程度震动了朝纲。
即将退位的天子发出滔天怒火,颁下的圣旨坚决而残酷——
京城宁氏勾结北朝,贩卖军器,人神共愤!罪大恶极!
贼首宁广迢、宁广宪、宁广邵,及云湖营副将孔祥处极刑,不得赦,抄家、夷三族,传首长江沿岸,以儆效尤。
兵部左侍郎去岁巡视沿江,竟对云湖营之事毫无察觉,尸位素餐,遭天子贬斥,外放云南曲靖任知府。
云湖营总兵樊世威,御下不严,玩忽职守,褫夺总兵职位,暂留京城,以观后效。
五军都督府督察不力,罚俸一年,直属上官都指挥同知张成玉下狱待查。
都督府左都督周天朝引咎辞职,请求致仕告老。天子不允,周天朝再请,天子仍不允,周天朝三请,天子无奈,恩准年不过六十的周都督卸甲归田。
京城内清洗一番,京城外也不例外。云湖周遭三县、当地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司、大大小小数百官员,无一不受到罚俸和申斥,并着令云湖巡抚顾西川沿江巡查,彻查通敌北朝一事。
众人嘴上虽然叫苦,心里也在喊冤,但自然也明白,朝廷申斥是假,敲打是真。这个时候,众人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做事规规矩矩,暂时不敢去挣一些不该挣的钱了。
要是此时被卷入风波,就不是杀头这么简单的事了。
……
……
“原本薛炎他们的计划是天衣无缝的。出手的是天理教,杀人的是李二赖,表面上和京城宁氏毫无关系。李二赖自己也认了,宁公子虽被算是主谋,但在仅有人证的情况下,顶多判个流放。宁公子活着,靖北侯便不会彻底翻脸,只不过宁公子继承不了爵位而已。唔……便是属下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算计得很好。”
大通街宁府书房内,穿着一身红色飞鱼服的秦元瑶一面给信王斟茶,一面嘴角带笑道。
“但宁公子被冤枉下狱后,反其道而行之,以大罪脱小罪,从牢房里出来,亲自查案。这一着,远超他们预料,他们便乱了阵脚。”
女千户忍不住笑了起来,朱翠微也唇角微弯。
“……宁氏这帮人,虽然也勾结了北朝,贩卖火药,贩卖军器,但这次谋划李家村一事,他们一直勾结的却是天理教……那个温良确实是粘杆处派去的,但却与宁氏无关,是北朝拿到火药配方后,得知宁公子火贼之名,想要提前杀掉宁公子……”
秦元瑶一面说,朱翠微一面敛去笑意,皱了皱眉毛。
小郎中早早便与她说过什么技术传播之类的话,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了,也再三叮嘱过锦衣卫和工部。
但事情发生的速度之快、尤其是之简单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尸位素餐。这四个字以往都是听朝臣之间相互攻讦的话术,但到这个时候,不得不承认这是朝廷存在且普遍存在的事实……从官到吏,从将到兵,再到哪怕下面的工匠,都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朱翠微手里握着一卷书,心中有些担忧。
北朝是不是真拿到了火药配方,锦衣卫还在查,并且已经全面动起来了。即便对方真拿到了这种新的炼制之法,锦衣卫也在会北朝截杀对方的信使和工匠,尽一切可能不让技术外泄。
不过…这只能算亡羊补牢了。还是要防患于未然才对。
下个月便要登基的女帝抿了抿粉红色的嘴唇,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这次,北朝粘杆处的狠辣倒是意料之中,但行动还是出人意料的。
他们的人手被锦衣卫盯着,不好出手,竟然就去请江湖人动手,这一下就跳出了锦衣卫的视线。
好在自己也给小郎中安排了人手保护,不然小郎中这次怕还真是会被对方得手。
最令她意外的。
还是天理教。
“又是天理教?”
“不错,”秦元瑶点了点头,“宁氏一鱼两吃。不止将火药给了北朝一份,还给了天理教一份,让他们谋划陷害宁公子。”
“天理教三教九流杂之。那黑袍人掌握的,是一种巫术一般的伎俩,可以在一定时间内上控制人的心魂,但需要对方事先服下他们的药。李二赖便是在李宝信家,喝了李河递过来的茶,这才中了招,懵懵懂懂间招了供……靖北侯却是提前服下了医师公准备的一些解毒丸,又将酒水与茶水皆倒入了袖子中,这才没有让对方得逞。”
“那晚劫狱的狱卒等人,虽然他们确实是北朝人。功夫、口音也摸出来是北边的,但经过用刑和盘问,这些人却不是粘杆处的,而是天理教从北边派过来的人。”
朱翠微淡如远山的眉毛顿时蹙得很紧。
天理教这次的动作竟然这般大?还过来了这么多人。
天理教多活跃于北方,怎么如今在南朝也如此生事了,竟然还与宁氏这样的大家族串联了起来,还想谋夺火药配方。
她淡淡道:“宁氏如何勾结上天理教的?”
女子面色虽淡,但眉宇间还是露出了一抹寒气。宁氏勾结北朝,又勾结天理教,这宁广迢,野心竟然如此之大?
让天理教在南朝内部生乱,然后引北朝来攻,内外夹击之下,他儿子以靖北侯的爵位领兵北上,再于前线倒戈,由此,他宁家便能在北朝捞个异姓王的王爵?
人心不足蛇吞象……想到这种可能,朱翠微眉宇间的煞气就更浓了几分。
但穿红色飞鱼服的女千户这时候却摇了摇脑袋,声音微沉道:“并非宁氏找上了天理教,而是天理教找上了宁氏。”
信王眉毛一挑。
女千户道:“我们从宁氏薛炎手下管事们的口供得知,大约二十日前,天理教的人主动找上门,告知宁氏,火药坊的孙管事常去光顾雪腴楼,还欠了不少嫖资,宁广邵也常去这家青楼……由此,二人便勾搭上了……想要拿到配方的是云湖营的孔祥,孔祥暗地里投降了北朝,他们给宁氏开了天价。天理教同宁氏搭上线后,说只要给他们火药配方,可以替他们解决任何他们解决不了的麻烦…所以,宁氏才让天理教谋划,帮他们除掉宁公子……”女千户一面理着思路,一面缓缓禀报道。
此刻正值午时,屋外金阳正浓。
……
……
“啧啧啧,你倒真是命大,”
大通街福来酒肆。
靠窗的二楼雅座内,穿着一身闲散文士衣服的韩老怪,探出手给对面李家村的半个弟子添了杯茶,
“老夫得知此事后,还以为你这次铁定要被流放了……还想着到时候要不要豁出命去救你出来呢!”
老怪嘟囔道,“倒是可惜了……”
茶香袅袅。
“怎么?失望了?没有给你这个老怪表演的机会?”
宁南鼻子里哼出一声,端起冒着腾腾水气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冷笑道,
“放心啦,一群跳梁小丑啦……还想来算计我……呸!我当天就出来了!”
“啧啧,”韩清又摇头叹了叹,自己也端起了一杯茶,“厉害,真是厉害。”
说着,他又半是得意般地笑眯眯说了一句。
“嗯,确实是跳梁小丑……”
宁南也得意地笑了笑,只是眼睛里却并没有什么笑意,心里依然是极为沉重的。
过了一阵儿,韩清又唏嘘地问了一些具体的事,问二赖怎么样了,宁南说,二赖出来了,惊魂未定,现在在他家休息。
李怡她们回李家村了,村正的尸身也带回去了,在家里停灵,明天下葬。
韩老怪说,他明天回村送送,宁南也点了点头,说他明天也会回去。
老怪又皱眉问了一句,宝信老哥到底是谁杀的。
他当年在李家村,同李宝信交情不浅,两人时常一起喝酒,他不富裕,酒往往是宝信老哥带,他煎一条咸鱼下酒。
“李河,”宁南眼神一暗,语气低沉道,“李河那畜生亲手杀的村正……村正死了后,他才来叫的我……我当时在睡觉,二赖把他叫去后院,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李河说了后,二赖一怒,就冲出去了……李河捡起了二赖在磨的那把刀。”
宁南声音沉重,长长地吐出口气后,才继续说道,李河的凶器就是村正家的柴刀,杀完人,他就擦掉血,放了回去……县衙一对照凶器,再加上李河又被抓起来了,一吓唬,就什么都说了……
宁南眼神唏嘘,慢慢喝了口茶。
事情的真相自然没这么简单,只是涉及宁家的私事,宁南便没法同韩老怪说太多。
即便是老娘那边,老娘也仅仅知道村正是李河杀的……若是让老娘自家丈夫和公婆皆是横死,怕是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疤,又会一下被揭了开。
……二十年前,便是李河下毒害了他父亲,后来又推祖父祖母下河,接着贼喊捉贼。京城宁氏的一个管事带着人在下游等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般做的目的,便是为了日后万一伯公查了过来,一切事情看起来都像是意外。
只是他们不曾想,祖父水性极好,祖母虽然溺毙了,祖父却仍然活了下来。
祖父背着祖母的尸体上岸后,便被赶过来的宁氏管家在他脖颈上缠几圈带水布条掐死了……这一幕,恰好被赶来救人的李宝信看到了,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李河谎称两个儿子惨死,其实是被京城宁氏接到了京城府中,长大成人后,还被宁氏赠送了一家酒楼……怪不得李河愿意为他们效死。
但当李河两个富贵儿子被兴哥儿揪出来,性命被自己捏在了手中,凶器也摆在他面前后……李河便再也没有选择了……李河被判斩立决,包括两个富贵儿子在内的全家,都被流放……
咚!宁南默然放下茶杯。
敛去一些思绪,他抬起头,拍了拍桌子,大声催促店小二赶紧上菜。
“好嘞好嘞,宁老爷稍等、稍等……”店小二哈着腰,赔着笑脸,心里却在狂哮……娘嘞!他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个多月前那个穿一双草鞋、来投奔酒楼东家的贫寒书生,突然之间就成了住大通街、有一座大宅子、还乘马车、今早还被东家亲自出来接待的宁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