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入公堂
……
二十年前。
京城宁氏的三老爷宁广邵私通靖北侯麾下大将之妻,靖北侯独子宁北岳知道此事后,怒不可遏。
兵凶战危,大军压境。
北边二城本就根基不牢,前线人心浮动。
将领叛逃北朝,反戈一击本就不是什么罕见事,说不准还要拿走上官人头去做个投名状。
一旦前线稍有差池,怕是顷刻间,南朝数年谋划就将毁于一旦!
北边二城骤失,父亲性命不保,南京城也将再一次直接暴露在敌人兵锋之下!
宁北岳忧心忡忡,一面封锁消息,一面将宁广邵抓起来,私下鞭笞抽打,还要将他下狱问斩!
宁广邵浑身血痕,连连哭喊求饶,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京城宁氏也苦苦求情。
宁广迢作为宁氏家主,甚至私下给宁北岳这位侄儿下跪。
当年北宁过江,若非京城宁氏接济,北宁无有今日。
天大的人情债压下来,宁北岳无可奈何,虽心急如焚,却也只能暂且放过宁广邵,暂时先稳住局面,打算等父亲回来后,再由父亲发落。
宁广邵出去后,说已与那女子断绝联系,再加之京城宁氏散尽家财,抚恤靖北侯麾下的伤残老兵,由此,获得了宁北岳一定程度上的谅解。
但实际上,宁广邵心里恐惧到了极点。
当时,靖北侯府上下仆人多是宁氏旧仆,宁广邵买通一个仆人,还纳了那仆人女儿为妾,让那仆人每日偷偷给侯府世子饭菜中下毒,剂量不多,难以试出,世子身体每况日下,一月后咯血去世。
宁广迢得知此事的时候,宁北岳的身体已经回天乏术,此时,他也只能放任弟弟,一不做二不休了。
再后来,一件令宁广迢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宁北岳葬礼上,当年只有五岁的宁致远拉了拉悲痛过度的靖北侯的手,说伯伯不要再伤心了,而靖北侯也温声回应了他。
正是这个普普通通的温馨场面,让宁广迢心里产生了一个别样的想法。
靖北侯发妻早亡,如今独子又丧,尚未续弦,他便提出将宁致远过继给靖北侯,让宁致远代北岳尽孝,靖北侯几乎毫无思索,便欣然应允。
宁氏原本早已找到宁长平一家,之前只打算将其一家作为一个钳制靖北侯的底牌。
但如今广迢打算换一条路后,这张底牌便彻底不需要了……
……
从宁致远的绝笔信中,宁南读出来的东西大概就是这些了……
他顿住脚步,抬头看去。
前面便是公堂了。
公堂外围着一些人,该是一些百姓,里面有女人慢悠悠的问话声传来。
宁南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心便放下大半。
今早回李家村前,回了一趟家,把信王殿下赐的金牌给了翠翠婆娘。
让她把金牌塞给秦元瑶,托女千户帮他拖一拖公堂。
读书种子没有官身,拖不了太久,还需要女千户帮一帮忙。
如果没有信王金牌,女千户名不正言不顺,那个林县尉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一般人压不住,有了信王金牌,再如何,他也不能撕破脸。
但光有金牌也不行,还得有官身,要是钱思进干这个事,怕是三两句就会被林焘搞得下不来台……官帽太小,腰杆就硬不起来,没有底气跟两榜进士出身的文官斗。
秀秀这个大勋贵又还在查北朝那条线,人甚至都不在京城,秦元瑶是自己认识的人里面最合适的了。
慢悠悠问完第六个证人。
秦元瑶的表情依旧冷冷的,看上去没有半分不耐烦的样子。
不论是李怡这些李家村人,还是外头围观的百姓,都知道这女人是个大官,还是锦衣卫,问这么仔细也是为了查案,所以,虽然大家打着哈欠,心里烦闷,但也不敢开口催促。
县太爷娄继佐端坐在案台后,老神在在,一脸严肃,对秦元瑶繁琐无用的问题连连点头,要是台下的村人回答慢了,他还会眼睛一瞪,威严地吼上一句,速速答复!莫要耽搁公堂时间!把村人唬得双腿一软。
林焘额头的青筋早已是一跳一鼓,一阵阵抽动。
在第六个证人退下后。
他抓住机会站出来道:“秦大人!”江宁县尉眼神含怒道,“怒本官直言,秦大人刚刚所问问题与本案毫无干系!本官不知秦大人为何执着于此?”
“再者说,信王殿下派秦大人过来,是旁听,不是主审!本官受娄县尊之命,主审此案,方才秦大人质疑本官的取证,出言询问证人……如今,证人几乎已经完全被大人审问完毕,天色又已晚,本官不知大人——”
林焘咬牙道:“到底是来旁听的?还是来主审的?若是来主审的,还请大人,除信王金令外,出示一下刑部批文!”
秦元瑶小麦色的脸上露出一双淡漠的眼神,懒得理这县尉。
她想了想借口,正打算再拖一拖,将案子拖到明天去时,突然眼角一撇,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外面挤进来。
女千户视线收回,嘴角一笑道:“林大人,你这就是把本官当吕洞宾了……我们锦衣卫查案的本事天下皆知,本官今日本想助江宁县衙查案,却没找到林大人如此不领情……既如此,也罢——”
“林大人想审就审吧。”女千户淡淡道。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本官把你当吕洞宾?
林焘眼神阴沉地看着这个牙尖嘴利的女厂卫,鼻子里哼出一声道:“本官多谢秦大人体谅。”先把这桩案子了解,事后再去弹劾你们锦衣卫!
噔!就在林焘转身的刹那。
一道穿着宽大深衣的身影走入公堂,朝县太爷和女千户拜道:“小民见过县尊,见过秦大人,启禀二位大人,小民是来提供本案重要证据的。”
啪!娄县令一拍桌子,眼睛瞪起:“大胆!你是何人?本官毫无传唤,你却胆敢私闯公堂!来人!先打他二十大板!”
秦元瑶却似乎很满意对方的礼仪,笑着抬手道:“娄县尊且慢——”
娄县令顿时住手。
秦元瑶道:“信王说了,此案事关重大,事关北朝,江宁县衙务必秉公办理,不得徇私,不得屈打成招。既然此人说有重要证据提供,何不让他上前?直接打人板子,若是其人怀恨在心,不提供证据了的话……县尊怕是也不太好担待。”
娄县尊摇摇头,正色道:“秦千户此言差矣,这等小民,往往自称身怀证据,漫天胡吹,实则是扰乱法度,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县衙索要好处,不打一顿杀威棒是不会老实的……”
“不过……秦千户所言又的确切中要害,事关北朝,即便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是顶了天的大事,再者,”他转向宁南,上下打量几眼,不住点了点头,“我观此人相貌堂堂,该是读过圣贤书的,倒也确实可以看在圣人门徒的身份上,暂时免去这一顿杀威棒。”
“唔……小民多谢县尊。”宁南行了个礼。
“宁南——”县尉林焘却似乎丝毫没有听见县尊的话一般,直接咬牙开口道,“你还敢上堂?”
听到这个名字,县太爷心里咯噔一下……宁南……锦衣卫护着的那个疑犯?他偷偷瞄了一眼笑容敛去的秦元瑶……呼……怪不得这女人护着他……
林焘微微抬起下巴道:“不过你倒来得正好,本案刚刚告破,李二赖谋杀李家村村正李宝信一案,人证、物证俱在,你现在来,倒正好听到李二赖被判斩立决!”
噔,噔,噔,宁南走进几步,站到跪在地上的二赖子旁边,朝身穿青色官袍的县尉大人笑道:“林县尉,人证嘛,我倒知道县尉大人肯定有,物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