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绝笔信
随着一阵铿锵铿锵的响动,棺材盖已经被撬开了。
即便刷过桐油,二十年过去,棺木也已腐朽不少。
浓厚的土腥味和腐臭的木屑味从坑里传来。
宁南坐在坑边,抹着汗水,等着锦衣卫对棺材的查验。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撬板声不断响起。
不多时。
一个锦衣卫浑身土屑的爬了上来,喘着气低声道:“公子,空的,里面只有一些衣物。”
宁南闭上眼睛。
过了片刻,他猛然起身。
“不休息了,我们去李河家。”
……
……
天上的金阳朝着大地洒照光辉。
随着日头渐渐上移,光线愈发密集。
刺眼的同时,人心也跟着天气愈发浮躁。
晌午不声不响到了。
江宁县衙对李二赖谋杀村正一案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原定于上午辰时的开堂被推迟了。
李家村的读书种子说,他有一个关键证人正在从李家村赶来,求县令和县尉可以晚一个时辰开堂。
但从辰时等到巳时,又从巳时等到午时,李宴亭口中的关键证人却还是没来。
莫说官府,李宝信的亲属也坐不住了,若非提出这个提议的人是自家人,怕是早就跪在地上闹起来了。
穿着一身青色官袍的县尉林焘坐在偏厅,端起第三轮茶。
“文昭,”他朝李宴亭开口道,“县衙为你破了例,都等了两个时辰了,你那证人也没来。依愚兄看,午时一过,我们便开堂吧。”
“此案人证、物证俱在,即便再多人证来了,也不过锦上添花,若非你坚持,李二赖的死刑都已经判了。”
李宴亭面色一哀,他虽然不知道大泼皮到底有什么证据,还要求他尽可能拖延堂审。
他无功名、无官身,一介白身,靠着白鹿书院学子的面子,才将堂审从早上拖到了下午。自己也算尽力了。
到了这个时候,读书种子也只能抱着拳头说,宴亭多谢师兄厚爱了。
林焘放下茶杯,笑笑道,文昭客气了,不打紧……有坚持,但也知进退,嗯,是块璞玉。
申初时分。
穿着绿色官袍的县太爷威严的坐到上首,他对这桩案子毫无兴趣,证据充分,走个程序判死刑就行了,只是因为死的人是个村正,案子在刑部挂了名,便开堂审审,以示公正。
审案的事都交给县尉林焘了,反正林焘是书院一系悉心栽培的人才,在县衙呆不久,江宁又是附郭县,平日里自己跟孙子差不太多,眼下也没必要怕被架空。
李二赖披头散发的被带上公堂,又被捕快押着跪到地上。
林焘嘴角冷笑了一下。
喝令那晚见到李二赖行凶的证人都上前来。
七八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被带到了堂上,虽然众人脸上对李二赖有痛惜,但还是如实说,那晚,他们听到声音,拿着家伙赶到村正家的时候,正好看到李二赖拿着刀,站在村正尸体的前边。
李怡也上前哭道,她和女儿当时睡了,还以为村里进了歹人,藏在房间不敢出来,待到再一出来时,看到的就是县尉大人擒拿李二赖和她爹的尸身。
李二赖低着头,盯着公堂地板,始终一言不发。
随即,林焘又让仵作将凶器呈上来。
雪亮带血的凶器一上来,李家村人更是纷纷道,“这就是二赖子的杀猪刀!”
林焘施施然从侧边椅子站起身,恭恭敬敬拱手道:“县尊,案件已然明了,虽然凶犯李二赖如今又改口,说人不是他杀的,也并非那宁南指使……但人为李二赖所杀,证据确凿,依学生看,凶犯改口不是什么罕见事,只待一用刑,便什么都招了。”
“嗯,那便用刑吧。”县太爷没有什么废话,直接点头同意道。
“县尊英明。”林焘直起腰身,眼神一厉,正要给李二赖上刑。
这时,一道声音从公堂外传来。
“林大人,有些急了吧。”
嗯?林焘眯眼看过去……锦衣卫?
秦元瑶穿着一身红色飞鱼服,带着十余人面色冷漠地走进公堂。
“秦大人。”林焘不咸不淡道,“不知贵都尉府来我江宁公堂有何贵干?”
秦元瑶掏出一块金牌。
“信王有令,李宝信为李家村村正,虽非朝廷命官,但亦我大梁之吏。李家村又属江宁,临长江,谋害村正者罪大恶极,但亦需防李村正是为北朝贼子所害,故着锦衣卫旁听此案。二位大人,听懂了吗?”
信王……林焘眼瞳一缩。
这案子竟然还传到信王那里去了?
“江宁县衙遵信王令!”昏昏欲睡的县太爷这时候来了精神,赶紧站起来行礼,随后威严地朝旁边道,“来人,给秦千户看座!”
又扭过头,朝林焘严厉道,“林县尉,此案必须严格办理,不得有误!此案犯人证物证俱在,却咬死不认罪,想必是心怀侥幸,本县观之,需上大刑,将此案犯的侥幸之心尽数磨灭……”
县令的声音沉稳如山,凛然大义,林焘还没来得及回话,秦元瑶便悠悠打断道:“县尊,才审了这点时间就上大刑的话,可有屈打成招之嫌啊。”
诶?县令声音一顿,嗯了几声,面容一肃地点头道:“秦千户此言有理,林县尉毕竟年……经验不足,考虑自然没有秦千户周全,刚刚说给犯人上刑确实有些急躁了。”
他本想说‘毕竟年轻’的,但考虑到眼前千户是个女子,说林县尉‘毕竟年轻’就有说她老的嫌疑,就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知秦千户有何建议?”
秦元瑶端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先叫了一个村民上来,亲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等老实巴交的村人说了名字后,她又慢悠悠问对方年纪,事发当晚在做什么?当天又在做什么?地里收成怎么样?……等等一系列的问题。
林焘看到对方问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太阳穴一阵阵抽动,面色变得铁青。
等了不知多久,见这女人终于问完这个人后,正想推进审案之时,这女人竟然又叫出来了第二个……
林焘忍无可忍,刚想打断……却被身边的县令拉了拉袖子,县令朝他使了个眼色,林焘顺着县令的眼光看过去。
唔……那面金闪闪的信王金牌……林焘吸了口气,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信王马上就要登基,实在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得罪新皇手下的红人。
不然……
有站队之嫌。
……
……
宁南带着人回到江宁县衙外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李兴和两个锦衣卫在县衙外等他许久了。
宁南下了马,听李兴说了一下情况之后,面色沉到谷底,低声道:“人都抓来了吧?”
“嗯嗯嗯。”李兴得意地点着脑袋,“抓来了。”
“那就行。”宁南拍了拍他的脑袋瓜。
说罢,他便打算进入县衙,把事情给了结了。
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宁南撇过头看去……一人双马,看来是很急的消息。
但定睛一看,马上的骑士他很面熟,好像是上午派去盯梢宁二的锦衣卫之一。
宁南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
“公子,”那骑士扯住缰绳,慌忙下马,顶着一头的汗,急匆匆双手朝宁南递过来一个信封。
“宁二公子死了。”那骑士急促道。
什么?!
宁南陡然抬头,欺身一步上前急道:“你说什么?”
“学堂放学后不久,宁二公子便自尽了……”那骑士急得哭出了声,“我等在他房门外,其实听到了声音,但不敢进去打扰,等到发觉不对的时候……闯进去一看,宁二公子……已经上吊身亡!”
“这封信……公子……这封信好像是他留给公子的绝笔信……我等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给公子送过来了……”
宁南身体晃荡了两下,不敢置信的荒谬感在这一瞬间充斥着他的脑海。
……
信的开头一句是“白玄,忝为尔叔……”
“吾幼时,偶然间听闻吾父吾叔密谋一事……”
“廿年,三叔广邵与靖北侯麾下大将妻氏有私,侯爷世子北岳兄长得知,怒不可遏,将广邵叔鞭笞怒责,欲将其下狱诛杀……吾父跪求兄长……侯爷深受吾祖大恩,兄长虽忧此大将知此事后,平生祸乱,却也只能暂先作罢,待侯爷归来再行发落……”
“广邵惶惶不可终日……鸩杀北岳兄长……”
“……父亲得知后……将错就错……”
“侯爷收我为义子……”
“白玄……若白玄苦无明证,此为明证。”
“廿年来,五内俱焚,肺腑油煎……”
“……北栀年幼,性情纯真,出嫁后,若遇人不淑,夫家事有不谐,有劳白玄护佑……代愚叔尽孝……”
“萧萧水寒,宁致远绝笔。”
……
一封信大概五百来字,但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宁南浑身冰凉,长久地吸气后,才面色铁青地合上信,将信纸收入怀中。
因为双臂太过用力,此时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发抖。
“草!”
李家村的大泼皮眼睛通红,咬着牙怒骂一声。
旋即一个转身,抬腿一脚,噔!径直迈入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