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上官公子到~
“喔……小生见过姜公子……”
宁南极为配合地拱了下手,态度诚恳认真,是那种书生碰见书生,才会有的动作和语气。
姜司雪顿时以扇掩面,噗嗤一笑,打趣道:“多谢宁公子啦。”一双杏眼清澈灵动,像两汪浅浅的泉水。
宁南便也笑了笑,直起了腰,之前在上春堂没见到对方,还觉得十分遗憾,不曾想竟然在青楼外面相遇了。
一般这个时候,如果对方是个男子的话,接下来应当是两人臭味相投地进行一番文绉绉的对话,然后潇洒大笑两声,携手进入青楼,美人美酒、夜不归宿什么的……但对方却偏偏是个女子,这就不太得行了。
对方也有些小小的离经叛道了。
现在这个年月,理学虽然还未发展到后世礼教那般恐怖模样,但也已经流传开了,算是一门显学。
至少在韩老怪那里,就听到过不止一次‘引天理,灭人欲’这六个字了,甚至都出现了一些裹小脚的女人。
比如李太爷的小妾据说就裹了小脚,老娘和杨七娘她们日常的谈资之一,便是讨论‘裹小脚的女人该怎么下地?’她们一直想不透这个问题。
宁南眼睛一移,看向小跑到姜公子旁边的另一位‘公子’,后者有些气喘吁吁,但一看宁南将眼神投在她身上,她便硬生生控制住呼吸,腰板一挺,小巧精致的鼻子‘哼’了一声。
这位女公子大致十四五岁的样子,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向上翻着,似乎是对他很不满……吃姜公子的醋,觉得姜公子冷落了她?
宁南给了姜司雪一个眼神。
姜司雪心领神会,白皙的脸蛋上露出一抹神秘笑容,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唔……也是宁公子!”她眉眼弯弯,“宁北知,知行的知。宁才子!”
“呃……”宁南怔了一下,“宁北知?”
这倒是有些巧了,他那个死了多年的老爹名叫‘宁北望’。
“幸会。”反应过来后,宁南笑着抱了下拳,“在下宁南。”
似乎是这句只流行于成人,尤其是才子与才子之间的‘幸会’二字让她感受到了尊重。
本名宁北栀,化名宁北知的女子甩了一下宽大的书生衣袖,抱着扇子行了个士子礼,粗声道:“唔,幸会!”她抬着下巴。
姜司雪和宁南交换一个眼神,两人唇角一动,顿时感觉有些好笑。
想必这小娘子应当是姜大夫家里人或好友,贪玩,想来诗会凑凑热闹,姜大夫没办法,便只能一起跟着过来了。
两位女子出游不太方便,便化了男装。不过南京城的治安还是很好的,安全是有保证的,尤其是这种人很多的大型活动,官府很重视,刚刚看到不下三组捕快提着灯笼和刀在巡逻。
“呵呵,宁小兄弟,这两位公子便是你在等的朋友?”
宁南眉毛皱了一下,熟悉的、有些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刚刚那个刁难杨丙的胥吏,怎么还没走?
他回头看去,果然是这个胥吏,这个胥吏还在,杨丙以及那个大胖子胥吏带着的这些人就也都没走。
宁南还未说话。
这个胥吏似乎并不在乎宁南的回答,跨步上前,声音有些沉稳,但又有些急切般道:“见过二位公子,在下钱童,二位也是来参加今日诗会?”
他可不是不晓事的人,二位小娘子女扮男装自有缘由,大家虽然一眼便能看穿,但也没谁来讨这个嫌,更何况,要是戳穿这一点,男女大防之下,很多话可就不好说了。
姜司雪平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宁北栀倒是应了一声:“嗯!”
钱童顿时笑了一声,说些什么相逢便是有缘,见二位公子一表人才,自己有结交之意之类的话。
宁北栀似乎很吃这一套,文绉绉地回了几句“钱兄也一表人才”。
田雄以及身后的吏员们顿时眼神有些变化,这钱童好巧的心思,好快的速度,怪不得县尉都说这人是玲珑心思,深得县尉的心。
这两位女子出身不凡,现在又以男装面貌示人,这样的小娘子平日里都在深宅大院,哪有像今日这般结交的机会?
只消看一眼,便知这一类的小娘子都是大家闺秀,平日里闲书看得多,最是好哄,若是能入小娘子的眼,两人演一出《牡丹亭》的机会可不小,到时候攀龙附凤,指不定就成了某位大人的乘龙快婿。
众人顿时有些意动,有几人还踏出一步,但很快又顿住了,面色挣扎,颇有几分跃跃欲试但又被人抢先,不知该如何切入的尴尬和焦虑。
杨丙的牙也有点酸,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同乡的宁兄,这宁兄,哪来的运道能结识这么多的小娘子……他不是有一个天仙般的表妹翠翠了吗!
“宁兄。”
姜司雪拉了一下宁北栀的衣袖,淡淡打断掉二人之间看似融洽的对话,看也不看钱童,朝向宁南道,“你在这儿等朋友?”
宁南点了点头,瞟了一眼钱童后又收回视线,朝姜大夫笑道:“是在这儿等朋友,二位先进去吧。”
姜司雪‘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她也想快点拉宁北栀这个没脑袋的进去,之后再同偶遇的宁兄叙旧。
“诶!”
钱童摆了摆手,虚挡住二人方向,笑道:“二位,进这烟春阁,需要购买红贴……”
“我知道!”宁北栀扬起两撇淡淡的眉毛,语气里充满对金钱的自信。
“呵呵,二位公子自然财力雄厚,但这诗会诗会,才子入楼,一般都是手持他人所赠的红帖、金帖或龙凤紫坛帖的,自己花钱可就不美了……不如就让钱某为二位购买如何?权当钱某有幸,赠与二位才子了!”钱童笑了两声,顺着自己的话道。
红帖价值一两银子,进去后算是散客。
金帖价值百两,进去后可上座。
至于龙凤紫坛帖……那可都是烟春阁赠给知名才子,邀请才子来参加诗会的,寻常人买都买不到……当上上座。
赠与才子……宁北栀一听这话,便眼睛一亮,有些走不动道。
钱童又转向宁南,笑容诚恳,“钱某深知宁小兄弟今日初到南京,如今忝为酒楼小厮,不如今日同游,一切花销,均由钱某负责,如何?”
“不需要。”
不等宁南回话,姜大夫便已经淡淡回绝。
她朝钱童道:“我们不缺钱……钱兄放心,宁兄等下跟我进去便行,就不劳烦钱兄了。”她声音有些闷,似乎已经极其不喜欢此人了。
钱童顿时摇了摇头:“诶,这位姜公子……”他叹了叹气。
可惜……这姓姜的小娘子见过世面,还是这姓宁的小娘子好哄。
“二位未免太小瞧宁小兄弟了,与姜公子进去,姜公子是朋友,宁小兄弟自不愿意贪图朋友便宜,一定会推脱说有事,告辞云云,不会跟二位一同进去……但跟钱某进去则不同,钱某与宁兄素不相识,无论花销多少,以宁兄本事,日后都将会如数奉还,故心无挂碍,与我等一同游玩时,也将行由洒脱……宁兄,不知钱某说得可对?”钱童笑眯眯看向宁南。
几步远处,杨丙众人一听这话便齐齐皱上了眉,这钱童的算盘可打得太精了…
这厮不止要牵上一份与小娘子之间的人情,还要嘲讽拉踩这乡野少年,更过分的是,这厮竟然还打算算计这少年一番,让他欠上一屁股的债……众人眼神复杂地打量二人几眼,微微叹出口气。
钱童这人适合混官场,他们也只会感慨一二,不会冒头出去坏钱童好事。
这种得不偿失的事,大家看得很开,既得不到小娘子赏识,也差不多会同钱童结下死仇,没这个必要。若是钱童真得手了,大家可就真有求着他那一天了。
即便是杨丙,这时候也只是握了握拳头,默默希冀宁南不要上钱童的当,老老实实走了便是,若是真应了声,他就只能在楼里再帮对方解围,偷偷带对方离开烟春阁了。
钱童笑容和蔼地盯着眼前这乡野少年。
这种少年郎般的年纪,他也是有过的,这种年纪受不得激,一激就会脸红脖子粗地应下来……应下来,他可不会管对方死活,今晚一整晚,这乡野少年,都会是自己的陪衬!
只要自己给两位小娘子买了红帖,有往就有来,一来二去,不多时,耳鬓厮磨也未可知……钱童忍不住露出一种嘿然般的笑。
“呼……”
宁南没有理会他,只轻轻吐出口气,颇有些头痛。
这种老油条可太麻烦了。
‘忝为’两个字一般用于自谦的,忝为宰相,忝为状元什么的,这钱童说他‘忝为’小厮……骂得可太脏了。
不过好在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宁南眼神透亮,越过钱童肩膀,朝来人认真道:“能给我买张红贴吗?唔……三张,我拿两张送朋友。”
钱童一愣,对方虽然面朝自己说话,但视线好像不在自己身上。
“红贴可配不上你的格调。”来人一面走,一面摇了摇头。
这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一从身后传来,钱童便脊背一凉,谁?
但还不等他回头,眼前的宁小兄弟便皱起眉头,试探道。
“难道买金贴?”
“金贴也一般般啦。”
背后的声音伴随脚步声一起,离自己越来越近,钱童猛然回头,眼前霎时一白!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白色纹云服,腰系佩玉红带的翩翩佳公子!
钱童眼瞳剧烈收缩,面色顿时一僵!
“金帖都不行……难道买那个龙什么什么紫帖?”宁南蹙了蹙眉。
上官秀忍不住笑了笑,扬起头看向烟春阁金红交织的入口,高声笑道:“龙凤紫坛帖,四张~”
这时,数十道莺莺燕燕的目光刷刷刷地转了过来。
“上官公子!上官公子!”
莺啼般的声音汇聚,叽叽喳喳。
“啊!是上官公子!”
砰砰砰地脚步声响起,不用回头,宁南也嗅到许多胭脂正朝这边奔过来。
“上官公子到——”
有龟公激动地拉长嗓子唱喏,声音划破夜空。
“龙凤紫坛帖——四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