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婢女?本、本王是婢女?
看到男子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嘴里念念有词,朱翠微有些狐疑,但也没有多说话,安安静静等着。
对方指尖有些冰凉,还没自己手腕热。
过了片刻。
男子温吞地笑了笑:“脉搏有力,比昨天好了很多。”
“多谢。”
“不客气。”
宁南不咸不淡地将对方晧腕塞回被窝。
切脉自然是不会的,不过总得有个由头,不然外头的老娘不放自己进来,毕竟床上这位,可是老人家在一天之内认下的干女儿,他得罪不起。
尽管对二人关系如此突飞猛进有些意外,但意外很快便转为了感慨。
老娘社交能力彪悍,宁南是从小就知道的,小时候背着他在田里插秧,娘可以一口气不停地把村里人数落个遍,东家长西家短的,抢水也好,收粮也好,没见老娘在嘴上吃过亏。
妇人总是叉着腰,拉一个、打一个,对上九奶奶,就拉上三婶子,说哪年哪月,九奶奶家占了三婶子家两分地,还不认账。
对上三婶子的时候,又会拉上杨七娘,说前年腊月,三婶子家崽子偷了杨家一只鸡,说好要还,一直没还,过了好几年的事,她却记得比当事人还清楚。
所以婶子们特别喜欢老娘,什么事都跟她说,家里有很多口人,但只有老娘,会在她们生辰的时候,递个鸡蛋,说上一句“今天你生辰,不跟你吵,喏,吃个红鸡蛋。”
婶子们生辰连自家崽子都不一定记得,但娘却记得。
乡下人彪悍、淳朴。彪悍的地方在于为了春季那一点水,什么话都骂得出来,打生打死,淳朴的地方在于要是她真觉得你对她好,她真能记你一辈子。
九奶奶死的前一天,来家里给娘送了一床新打的棉被,娘盖到至今。
“才过了一天,你就认上干女儿了?”方才宁南在外面吃了一惊。
“咋个滴!你敢欺负翠翠,我拧不死你!”
妇人带好草帽,拧了一下宁南胳膊,儿子叫唤一声,她就松了手,笑呵呵下地去了。
“早点来地里,找九叔公借了牛,贵着哩,今天得犁个几亩地,好好使唤使唤。”
妇人精神矍铄,似乎永远不会老,土房子外面,篱笆扎成一排,整整齐齐,伴着蝉鸣的声音,妇人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宁家土房子建了好几十年了,宁南担心倒塌,前几年特意加固了一下,除了墙边被老鼠钻出的几个洞外,大体还行,女人一般都怕老鼠,他琢磨着今天得把那几个洞拿木板钉上。
看到俏婢女气色好了挺多,宁南点了点下巴,简单交待了几句医嘱……不要乱动,开着窗是为了通风,不是故意冻着你,吃饭要少吃,不是舍不得粮食,而是你身体太弱,怕你消化不了……他也不管女人听不听懂,一股脑先说了,还说我娘不听劝,你得自己说吃不了,等身体好了后,保准请你吃一顿大餐,我亲自下厨。
“你下厨?”
“吃我的饭,你要是不胖个十斤,我这辈子都不拿锅铲了。”宁大厨对自己厨艺十分自信。
朱翠微抿了抿淡粉色嘴唇,男子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自幼习武,没有变胖的可能。
一点都没有。
“对了,昨天见你太虚弱,怕你担心,就没有告诉你,其实你家小姐也被救回来了,但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过有人照顾她,身体也在好转,你不用担心。”
宁南斟酌着措辞,盯着床上的俏婢女,观察她的反应。
虽然拿到了对朱小姐的一份救命之恩,但赘婿路线还是有些希望的,宴亭股已经退市了,不趁这个机会,让宁南股争取一下上市,简直没道理。
“小姐?”女人的反应有些疑惑。
“嗯呐。”
宁南应了一声,接着道:“但我是这样想的,你看哈,你和你们家小姐这么多人出游,这么多人,但竟然被人精准锁定位置,差不多给杀光了……呃,我这个话你听得懂不?”
女子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那就好!”宁南舒了口气,缓缓道,“所以嘛,我觉得肯定是你们朱员外家有内鬼,透露了你们家小姐行踪,这才让你们遭了祸。”
“你知道我是谁?你怎么知道有内鬼?”女人的话如疾风骤雨,眉毛一皱,作势要起身。
宁南急忙抬手压住:“猜的嘛!你自己说你姓朱,朱又是国姓,我猜没有哪家会让婢女姓朱,即便真姓朱,也得改一个姓,不然犯忌讳,除非主家就姓朱,所以,我就猜你们主家姓朱咯。”
“婢女?”
“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宁南摆摆手。
他指了指自己:“我一个户籍都没有的黑户,可不敢看不起别人。”
朱翠微眯着眼睛,刚刚一个刹那,她都以为对方知道了自己身份,在那儿拐弯抹角劝谏。
清晨,在妇人给自己喂饭的时候,试探过对方,发现这一家子把自己当成了落难女子,不曾想,原来竟是把自己当成了大户人家婢女。
朱翠微额头顿时有些发紧。
倒不觉得是对方僭越或是什么,一点也不觉得,这很寻常,乡野之人,没什么见识。
嗯,一点也不觉得。
内鬼……倒确确实实有内鬼,她的侍女紫鸳,用匕首刺入她小腹。
见女子神情似乎没有不悦的意思,宁南这才小心翼翼接着道:“你看,你和朱小姐身体这么差,你们家里内鬼说不定没有清理完毕,我想着呢,你和朱小姐就多在村里待些日子,等身体将养好后,我再去找朱员外,帮他清理完家中内鬼后,再派人接你和你们家小姐回朱家,你看如何?”
一石三鸟,拖延朱小姐回家的日子,可以培养感情,知道了朱家位置,能提前布局,最后,又以“帮朱家清理内鬼”的理由,得到朱员外赏识,拿到户籍……户籍,要是朱员外让他入奴籍,那就呸一口,一拍两散……呐!泥鳅跃龙门。
得到冷艳婢女的准确答复后,宁南喜滋滋站起身,“那你多休息。”
出了门,扛起锄头去追老娘,暖洋洋的阳光洒在身上,宁南心里却突然有些后怕。
“大户人家的丫头还真是厉害得紧。”
宁南撇了撇嘴,刚刚这病床上女人反问他一句的时候,有一个瞬间,他真感觉对方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母老虎。
一头病了的白老虎,那气势,吓死个人,也就是他,天不怕地不怕,能压得住,换成二赖子他们,怕不得吓破了胆,当场跪下来,喊一声山君老爷。
宁家窗子是木制的,上头还破了几个洞,不过,窗户本身就开着,破没破洞本身就不重要了。
太阳渐渐攀爬到了高点。
窗外光线已经不那么刺眼了。
她捂着自己小腹,挣扎着起身,想要去见见那位‘小姐’。
这农家子想必是见那位“小姐”容貌不错,穿戴在民间也属上乘,心里便起了点什么别的心思,朱翠微自嘲般笑了笑,她的婢女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自然个个都是一等一出挑。
不过好在这农家子没什么大志向,但也没什么坏心,估摸着是想靠着这位“小姐”,讨好那位“朱员外”,幻想给人家当个得力下人,进入朱府,享受一把锦衣玉食,对于贫苦百姓来说,这的确是条不错的出路,不必太过苛责。
自己不是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何尝不知道民生多艰?太傅在府中时常痛心疾首,说底层百姓没个门路,便是想卖身为奴,都得指望大户人家发发善心,一念及此,女人叹了口气,心情复杂。
她摆脱思绪,深呼吸了几下,咬紧牙关,头抬起来,手肘后屈,半坐起身,手肘撑在软塌塌的床上,面色因为疼痛而有点扭曲,她咬着嘴唇,床的前头是一面土黄色墙壁,不知矗立了多少个年头,斑驳交织,这时,她看到墙壁下方,有一行字,很小,但又很显眼。
这种地方,为什么有字?
黑色的墨在墙上已风干多年,褪了色,透着一股白。
这似乎是一句诗。
好俊的字。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好俊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