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父亲
赵家宝就那么站着，跟面前这个跟自己长了同一张脸的中年男人对视。
“你说你找了我很久。”赵家宝把声音压稳了，“多久？”
韩振山攥在他肩膀上的手松开了，退了半步，撑着桌沿坐了回去。
他的喉结滚了两下，像在把什么东西硬咽回去。
“有二十年了吧......”
赵家宝的手指抽了一下。
二十二年。他今年刚好二十二。
“从你出生那年——不对，是从你丢那年算起。”韩振山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些，但调子发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丢的时候还那么小。”
赵家宝慢慢坐了回去。
他没说话，等着。
韩振山撑着桌面，两只手叠在一块儿，关节处泛着白。
“六一年冬天。那年我在西北军区，刚调过去不到半年。你妈带着你住在老家——河北那边，我父亲的老宅子里。”
他停了一下，像在组织语言。
“那时候形势乱，我在部队上走不开。你妈一个人带着你，身边就两个老人帮衬。那年腊月二十三，你妈抱着你去镇上赶集——”
韩振山的声音断了一截。
赵家宝等了几秒。
“——回来的路上，被人劫了。”
这三个字掉在桌面上，赵家宝听得真切。
“劫？”
“三个人。”韩振山的牙关咬了一下，“蒙着脸，拿着刀。你妈头上挨了一棍子，晕过去了。等她醒过来的时候——怀里空了。”
赵家宝的背脊一阵发麻。
“绑匪绑了你，留了个字条要钱。我们家那时候……条件不差，这事有人盯上了。”
韩振山把拳头攥了攥又松开：
“字条上说三天之内拿钱赎人，否则撕票。我接到电报从西北往回赶，两天两夜没合眼——”
“居然有这样的事......那后来呢？”赵家宝直接问。
“我们拿钱去赎你。”韩振山的嗓子哑得像砂纸，“钱送到了，人没回来。”
赵家宝的胃往下坠了一截。
“绑匪拿了钱就跑了。孩子——你后面不知所踪。”
韩振山说到这里，整个人的肩胛骨都在抖：
“腊月天，零下十几度。我们找了三天三夜，找遍了方圆五十里地——”
赵家宝没说话，伸手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
韩振山摇头。
“没找到。”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拉的帘子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赵家宝脑子里在翻，他记不起小时候的事了。
六一年腊月。零下十几度。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被扔在路边。
也许非常的冷吧。
他活下来了。
赵家宝的记忆里，没有家的温暖，至于刘英桂……那女人但凡牵涉到钱和利益的事，比谁都算得清。
现在全说得通了。
刘英桂知道他不是亲生的。她从来就没拿他当亲孙子。
“后来呢？”赵家宝的声音很平。
韩振山抬起头看他，眼里的血丝密得像蛛网。
“后来我把部队上的关系全用了一遍。派人找，发协查函，联系地方公安——那个年代你知道，通讯不比现在，一封信寄出去半个月才有回音。我找了三年，什么线索都断了。”
他停了一下。
“你妈那一棍子伤了脑袋，养了大半年才能下地。但她好了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出门找。一个村一个村地问，一家一家地敲门。三年、五年、十年——”
韩振山说不下去了。他偏过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赵家宝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但这会儿，他一个都没问出口。
他在消化。
二十二年。从他出生到现在，这两个人找了他二十二年。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赵家宝开了口。
韩振山平复了一会儿，才转回头。
“去年年底，有人在河北那边查到一条旧线索。六一年腊月底，有个从南边来的货车司机在省道上捡了个孩子。那司机后来回了东北——具体哪个县、哪个村，费了大半年才查清楚。”
“万山村。”韩振山点头。
“查到姓赵的一家，六二年年初确实多了个孩子。但那家人对外说是亲戚家寄养的。我不敢打草惊蛇，怕认错了——就先让人摸了底，拿到了你的基本情况。年龄对得上。长相——”
他看了赵家宝一眼。
“一看到你的照片，我就知道了。”
赵家宝没接话。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交叉着，关节处攥得发白。
屋子里只剩呼吸声。
王健在角落里站得跟根木桩子似的，大气不敢出。
赵家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他该怎么称呼面前这个人。
从道理上讲，这是他亲爹。胎记对得上，年龄对得上，这张脸更对得上。他不是瞎子。
但二十二年了。
他从来没喊过这个人一声。
刘英桂虽然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奶奶”这个字他从小喊到大，不管情分深浅，喊惯了就是喊惯了。
眼前这个——
赵家宝抬起头。
韩振山正看着他。那种看法很克制。没有催促，没有期待的表情摆在脸上。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撑着桌面——整个人绷着的那股劲，分明是在等。
等什么，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赵家宝张了张嘴。
又合上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叉的手指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闪过前世那些年——一个人扛着日子往前走，没有爹妈帮衬，没有亲戚搭手。生病了自己熬，没钱了自己扛。
他不怪任何人。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
但如果——如果那年冬天没有那场劫，如果他没被扔在路边——
他该长在什么样的家里？
“……父亲。”
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赵家宝觉得舌头都在抖。
声音不大，哑得厉害。
韩振山整个人震了一下。
像是一拳打在了胸口上。
下一瞬，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步跨到赵家宝面前，伸手把他一把搂住了。
搂得很紧。
赵家宝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震动——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拼命压着、却压不住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