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我找了你很久

赵家宝进门的一瞬间，那人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顶得往后滑了半尺。

  赵家宝也愣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张脸。

  五官硬朗，颧骨高，额头宽，眉骨突出——跟他照镜子没什么区别。

  区别只在年纪。那人的鬓角有白发，眼角有纹路，但轮廓、骨相、甚至下颌的线条——

  跟赵家宝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赵家宝愣在门口，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什么都还没想明白，对面那个男人已经绕过桌子，往他这边迈了两步——然后又硬生停住了。

  男人的两只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泛白，胸膛起伏得很厉害。

  王健站在赵家宝身后，轻声开口：“这位是……韩首长。从京都来的。”

  韩。

  赵家宝把这个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不认识姓韩的人。

  “坐。”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压了很久才挤出来这一个字。

  赵家宝没动。

  男人又说了一遍：“坐下来，别站着。”

  这回赵家宝走到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了。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气势压人。但不是那种刻意摆架子的压人——是多年积累下来的东西，融在骨头里了。

  男人也在看他。

  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看。那种看法不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辨认什么。

  赵家宝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警惕。

  是一种莫名的熟悉。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那张脸上的轮廓线——他太熟了。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在水盆里看到的就是这个轮廓。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男人先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平稳，但喉咙里还是带着颤：“你叫赵家宝？”

  “是。”

  “今年多大？”

  “二十二。”

  “属什么？”

  “属猪。”

  男人的呼吸急促了一瞬，很快又压了下来。他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但赵家宝看到那双手在微发抖。

  “你家里——父母呢？”

  赵家宝顿了一下：“我爹妈走得早，我小时候就没了。”

  男人的手指抠进了桌面。半晌才又问：“你是……赵家的亲生？”

  这一问，赵家宝的身子微往后靠了靠。

  他看着对面这个跟自己长得几乎一样的中年男人，心里那层模糊的感觉忽然有了轮廓。

  “你问这个做什么？”

  男人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盯着他的脸，盯了好几秒，忽然偏过头去——像是不敢再看了。

  王健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手背上的青筋绷着。

  赵家宝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我不是赵家亲生的。”

  这句话一出口，对面那个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赵家宝继续说：“我是捡来的。从哪里捡的、什么时候捡的，她活着的时候没跟我细说过。我问过一次，她不肯讲，后来我就没再问。”

  男人的脸扭了回来。

  赵家宝看到他的眼圈红了。

  一个气场这么强的人，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体面坐得板正——眼圈红得跟要哭出来一样。

  但他没哭。他把那股劲死压着，压得下颌骨的肌肉都在跳。

  “你——”男人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你身上……有什么记号？”

  赵家宝眉头拧起来。

  “什么记号？”

  男人往前探了半个身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你肚子上……”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声音已经在抖了——

  “左边肚脐往下三指的位置——是不是有块褐色的胎记？”

  赵家宝浑身一震。

  他确实有。

  那块胎记巴掌大小，颜色深，从小就有。小时候洗澡的时候他妈总会摸一摸那个位置，表情说不上是什么——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心疼。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胎记。

  赵家宝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的脸——五官、骨相、下巴的弧度——再看他此刻强撑着但压不住的情绪。

  “你是谁？”

  赵家宝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男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攥着桌沿的手指松了又紧。

  王健在角落里小声开了口：“家宝，韩首长他——”

  “让他自己说。”赵家宝没回头。

  屋子里又静了几秒。

  男人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跟赵家宝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块胎记——你有没有？”

  他没回答赵家宝的问题，而是又问了一遍。声音几乎是在求。

  赵家宝沉默了三秒。

  他站起来。

  伸手把衬衣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撩到了肋骨的位置。

  左侧腰腹上，肚脐往下三指——一块不规则的褐色胎记，清楚楚。

  对面的男人看到那块胎记的一瞬间——

  整个人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捂住了脸。

  指缝里渗出来的，是一声几乎无声的、被死咬住的哽咽。

  王健在角落里别过了脸去。

  赵家宝放下衣服，站在原地没动。

  他心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体内某根断了二十多年的弦，忽然被人捏住了一头。

  那根弦在颤。

  “你到底是谁？”

  赵家宝第二次问了。

  男人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全红了，但没有泪水淌下来——硬生憋回去了。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还没出来，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急促地跑过来。

  “韩首长！”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外喊，“京都来电话了，说有紧急情况需要您——”

  “出去！”

  男人猛地拍了下桌子，声音炸裂开来。

  门外的脚步声愣住了，随即退了回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男人撑着桌面站起来，绕过桌角，一步一步走到赵家宝面前。

  近了。

  两个人面对面，不到一臂的距离。

  赵家宝能看清他脸上每一条纹路——那些纹路里刻着的东西，不全是岁月。

  男人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向赵家宝的肩膀。

  碰到的那一瞬间，那只手攥紧了。

  “孩子——”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找了你很久了......”

  这几个字从男人嘴里出来的时候，赵家宝觉得自己耳朵里嗡嗡响了一阵。

  他没往后退。

  也没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