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克拉科夫的冬天还是那么的漫长。
白茫茫的雪花飘落在地上形成厚厚的积雪,寒冷的风席卷着刺骨的冷意朝人迎面而来,撞击在医院外层的玻璃墙上发出一声声令人耳酸的震动。
高级病房有专门的楼层,寂静无声,没有人群的吵闹,甚至连护士的脚步声都听不太清楚。
光线在洁白的雪地里折射出亮眼的光芒,把整个病房都照得通透明亮。香气馥郁饱满的花束插在透明花瓶内,花瓣上面带着水珠,更显得娇艳欲滴。
整个房间都异常安静,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和空调运作时发出的微乎其微的工作声。
陈绝被准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离苏默保持两米距离。
由主审官苏默来审问犯人陈绝当年为什么要抛弃苏默回家继承家产。
病床调整到可以让苏默舒服坐着的状态,背后还多放了一个软乎乎的枕头能让苏默更加省力。
苏默虽然脸色苍白,眉宇间还有浓浓的倦色和病气,但眼睛却格外的明亮,很有精神气,跟新中国成立那会农民翻身做主人的骄傲和神气差不多。
苏默微微仰起下巴,嘴角微微向下,很有种陈绝平时居高临上的感觉。
苏默开口问:“所以你当年离开我是为了继承家产吗?”
陈绝想要辩解什么,但被苏默的眼神制止了。
“罪人陈绝,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陈绝无奈,透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回答说:“是。”
苏默其实一直很紧张陈绝的回答,只不过都被自己尽力掩饰住了,但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陈绝。
虽然这个问题的答案,苏默早在五年前就知道了,但是从陈绝的空中再次说出还是会让苏默又一次的受到伤害。
苏默瘪嘴,往后重重一靠,生气地说:“不问了,无期徒刑!要不就拖出去直接打死。”
陈绝伸出手将苏默的手圈在自己的掌心,有些无奈地说道:“不能这样吧,法官,你还没让我辩解呢?”
苏默一直都尽力回避自己对陈绝的感情,但你回避不代表这份感情就消失了。
它依然在苏默心里的某一个角落,被孤独地关在笼子里,像奄奄一息的困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主人冷落丢弃。
但只要苏默有一丝对陈绝爱意的泄露,那困兽就会获得无尽的勇气和力量突破囚笼,绝地求生。
苏默在昨天夜里孤独无助地奔跑在克拉科夫的街头时,就在想: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体面坚强都不要了,什么保持距离冷落你都不要,我只要你。
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抱住你的裤脚哭,拿你的衣服擦鼻涕泡,把你弄得跟我一样的脏。
我不要体面,我只要你。
那个时候苏默才无比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和陈绝之间的羁绊是如此的深,无论是把这份感情如何的漠视,无论五年的岁月过去得有多么的漫长和充实。
但内心对于陈绝的爱意却历久弥新,从未消减。
苏默觉得自己特别的软弱,一点点事情就能把他花五年塑造的心理准备全部轰塌。
所以在陈绝伸手回握住苏默的时候,苏默用力地将陈绝扯向自己,抓着陈绝的头发,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陈绝,王八蛋。”
陈绝愣了一瞬,低声回应他:“嗯,我是王八蛋。”
苏默只动作了这么一会,浑身又开始细密地泛起疼。
他掀开被子一看,只发现双脚包着厚厚地纱布,双手双脚上也有青黑的淤青,应该是摔跤的时候撞到石头了。
苏默委屈地瘪嘴,当时摔跤的时候并不觉得痛,现在才迟缓地感觉到疼痛。
苏默便委屈地和陈绝抱怨:“都是你的错。”
陈绝看到这些淤青也心疼的不行,特别是听到医生说苏默的脚踩在雪地里几乎冻得不行后就更加心疼,把错全揽在自己的身上。
“对,就是我的错,全部都是。对不起,默默。”
苏默就在这等着他呢,听完后立马问他:“那你错哪了?”
然后便开始了主审官苏默审问感情骗子陈绝。
苏默把手从陈绝的手中抽回来,赌气说道:“这你还能怎么辩解?别说了,我不想听。”
苏默一点都不配合的样子让陈绝有些手足无措。
陈绝只好改口说道:“那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苏默酸气溜溜地说:“我吃不起,到时候没钱还你。”
陈绝更加无奈了,他软下语调说道:“别这样好不好?这是我欠你的,我会好好对你好的,行不行?”
苏默将头扭到一边,过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又很焦虑地抓住陈绝的手,“怎么办?陈绝还在家里面!”
同样是陈绝的陈绝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他微眯起眼盯住苏默。
苏默尴尬地收回手。
风水轮流转,刚才有多傲娇,现在就有多卑微。
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苏默努力挤出一个假笑,“陈绝,金毛还在家呢,房东太太还没回来,你能帮我去喂喂他吗?”
陈绝抱着双臂,朝桌上的鱼汤扬了扬下巴,“把这碗鱼汤喝了。”
苏默反抗:“我已经喝过一碗粥了!”
陈绝无情地纠正他,“半碗。”
“.....不想喝鱼汤。”
陈绝礼貌点头,回答:“那就让陈绝在家饿死吧。”
苏默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里面装满了愤怒和不可置信,“你!太过分了!”
光束落在陈绝的身上,让他的眉骨和鼻梁有些反光,这样更显得他五官深邃,有种冷硬的英俊。
“默默,我是个商人,付出必定得有回报。”
陈绝清亮的双眸注视着苏默。
下一秒,苏默明亮的眸子就开始缓慢渗出水雾,眼圈开始发红,鼻头甚至都有点粉色。
苏默轻轻抽气了一声,声音既落寞又委屈,“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说什么对我好,其实都是假的。我早该知道的.....不应该抱有什么幻想。我太傻了,居然还会傻到再相信你一次.......”
苏默落寞地垂下眼眸,陈绝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看到晶莹的泪珠慢慢地从眼角滑落到脸颊。
苏默紧接着又说:“没关系,我不怪你,你是个商人,总是要做有利益的事情,我不能带给你什么,所以你放弃我是应该的.....”
陈绝神色立马有些慌乱,他蹲下身子握住苏默的肩膀,想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我,我已经让人去了,你别乱想。我早上来的时候就想到了,我没有不对你好,我就是想让你多吃点东西。默默,你身体不好,我想让你多喝点鱼汤补充能量,我是想要真心对你好的。默默,你别多想——”
苏默倏然抬起脑袋,将眼角若有若无地泪花一把抹去,满不在乎地讲:“你早点说行不行?浪费我演这么久。”
陈绝脸色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