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日常(下)
“各位,实在是抱歉,我确实是有事就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赵大妈继续纠缠,便快步出了巷子。
刚到巷口拐角处,苏浩脚步微微一顿。
街对面,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打满补丁短褂的半大小子,正抱着一叠报纸沿街叫卖。
“卖报!~卖报!~~”
“北平局势有新消息咯!”
那小子年纪大概十三四岁,嗓音清亮,跑起来颇为灵活。他看见苏浩时,眼神极快地闪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凑上来。
“先生,要份报纸不?”
苏浩看了他一眼,脸上浮出几分温和的笑意。
“来一份!”
“好嘞!”
报童熟练地从最上头抽出一份报纸递来。
苏浩递过去钱,对方接钱时动作自然,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可苏浩接过报纸的瞬间,便已经感觉到报纸中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这是胡有福的人!
苏浩此前便交代过他,替自己留意身家清白、精通日语,又不太惹人注意的人选。
若有合适的,便通过报童送信。
现在看来,这是有消息了啊!
苏浩没有当街去拆纸条,只将报纸夹在腋下,顺着街往前走。
不远处便有一家面摊,支着油腻发亮的木棚子,几张矮桌摆在路边,锅里滚水翻腾,白雾混着面汤和葱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刚坐下,老板便笑着招呼。
“小苏,今天还是一碗阳春面,加辣油?”
“嗯,再多放点葱!”
“得嘞!”
苏浩坐到面摊靠墙的位置,将报纸摊开,像寻常读报的人那样翻看起来。
报上的头版尽是些冠冕堂皇的新闻。
北方局势、政府公报、商界消息,还有几则戏园子和百货公司的广告。
他手指翻到报纸中缝,极其自然地将夹在里面的纸条取下,借着报纸遮掩扫了一眼。
纸条上的字不多,大致意思如下:
下午申时,清心茶社,二楼临窗雅间。
人已找到。
姓沈,名砚秋,二十六岁,曾赴日本京都留学,精通日语。
家道中落,近来因债务纠纷被扣在分局。
身份已初步核查,无不良牵连,疑为遭人构陷。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圆点。
苏浩看完,将纸条叠成极小一团,借着抬手整理衣襟的动作,塞进袖口。
老胡动作倒是够快啊!
从自己吩咐下去到现在,前后不过几天,居然真给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
京都留学,精通日语,身份暂时也没什么问题。
更重要的是,对方眼下正落难。
一个落难的人,往往比那些生活安稳、家境优渥的人更容易掌控,也更愿意抓住一根能改变命运的绳子。
当然,这种人也最需要仔细甄别,当然他可以肯定,老胡虽然不算是专业的情报人员,但这家伙确实足够精明,他既然敢介绍过来,多半已经是多番核实过对方身份。
不过他还是得亲自看一看才行!
“面来了!”
老板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走来,热气腾腾的阳春面上撒着翠绿葱花,几片猪油在汤面上慢慢化开。
苏浩放下报纸,笑着道了声谢,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下午,清心茶社。
这家茶社位于城南,距离鸡鹅巷并不算远。
茶社门脸不大,灰墙黑瓦,一块旧木牌匾挂在门上。进去后,堂内摆着十几张方桌,不少人正围坐喝茶、聊天,还有个说书先生在前头讲《三国》。
茶香混着瓜子壳和烟草味,倒是颇有几分市井气。
苏浩上了二楼,临窗雅间的门虚掩着。
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立刻传来胡有福压低的声音。
“进!”
苏浩推门而入,就见屋内坐着两个人。
胡有福穿着一身深色长衫,头发梳得油亮,虽说刻意收敛了几分官气,可那挺直的坐姿和不自觉扫视四周的眼神,已经能看出几分巡警局长的派头。
不得不说这权和财都是比较养人的玩意。
不过看见苏浩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道:
“苏老板,您来了!”
其实胡有福原本险些脱口而出喊出苏长官的,好在反应够快,及时改了口。
苏浩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在另一人身上,那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
身上穿着半旧的藏青色长衫,衣料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有几处细小的磨损。他的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泛着淡淡青黑,显然这段日子过得不怎么好。
可此人坐得很端正,哪怕见到苏浩进来,神情中带着拘谨,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那双手放在膝头,不是那种故作清高的样子,而是常年受过良好教育后,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胡有福走到年轻人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愣着了!这位苏老板,就是我说的贵人!
只要能让苏老板看中,不但你眼下的麻烦能解决,往后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年轻人闻言,缓缓站起身,他先看了苏浩一眼,目光里有戒备,也有几分压不住的期待。
随后,他规规矩矩拱手道:
“沈砚秋,见过苏先生!”
苏浩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桌边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坐!”
沈砚秋没有马上坐,而是等苏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重新落座。
苏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此人未必有什么大本事,但至少不蠢。
胡有福识趣地给两人添了茶,随后低声道:
“苏老板,沈先生的情况,我大致查过。
他祖籍苏州,父亲原先在城里开绸缎庄,家境本来不错。前些年送他去东洋京都读书,学的是东洋语言和法政。
后来家里生意出了变故,父亲又病逝,铺子让人给吞了。
他回国后,本想在学校或者洋行找份教书、翻译的差事,却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扣了个伪造借据、拖欠债款的名头。
咱们分局的人把他扣着,倒没怎么用刑,就是那帮混账东西隔三岔五找由头刁难,想逼他家里拿钱赎人。
要不是您之前让我留意这么一号人,不知道哪天就被人给整死了!”
苏浩听完,不置可否,只看向沈砚秋。
“沈先生在京都待了几年?”
沈砚秋几乎不假思索道:
“前后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