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只写苏念荷
苏念荷被他这套道理堵得半天说不出话。
她从小连自己的床都没有。
苏大河喝醉了,能把她赶去柴房睡。
家里的柜子没有她放衣服的地方,她只有一个破木箱,里头装两件补了又补的旧衣裳。
后来进了沈家,她住的是保姆房。
再后来去了省城,老槐树胡同的小院也是租来的。
她一直觉得有钱就行。
钱藏在自己兜里,谁也抢不走。
真遇上事,收拾包袱就能跑,哪里都可以重新开始。
沈淮却给她买了一个不能塞进包袱里的家。
“为什么?”她声音低了些,“咱们以后领了证,你的房子不就是我的房子吗?还非得过到我名下。”
沈淮看了她片刻,抬手把她滑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会给你一个家,但我也想让你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家。”
苏念荷没接话。
“跟沈家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沈淮手掌托着她的后颈,“那间院子写你的名字,钥匙在你手里。你想住就住,想把门面租出去就租,想改成裁缝铺也随你。没有人能赶你走,也不用问谁同不同意。”
“包括你?”
“包括我。”
苏念荷鼻尖有点酸,偏偏又觉得他这话有漏洞。
“真写我的名字,你以后惹我生气,我就不让你进门。”
“行。”
“你只能站外头。”
“行。”
“下雨也不能躲屋檐底下。”
沈淮停了停,“院子外面的屋檐不归你。”
“房子都是我的,屋檐怎么不归我?”
“那我站街对面。”
苏念荷没忍住,低头笑了。
沈淮摸了摸她的发顶,“钥匙给你,赶不赶人也是你说了算。”
“你就不怕我拿了房子跑了?”
“跑去哪?”
“去省城,去羊城。红姐说南边遍地都是机会,我带着莲花开服装厂,赚好多好多钱。”
“可以。”沈淮说,“到时候我去给你修缝纫机。”
苏念荷笑不出来了。
她抬头看他,鼻尖正好擦过他的下巴。
沈淮没躲,手还放在她腰上,离得近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第一笔订单的钱,都拿去给我买院子了。”她小声说,“你自己不留后路吗?”
“那不是后路。”
“那是什么?”
沈淮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是聘礼。先放你手里,省得哪天你又盘算着假分手,害我白打几年光棍。”
苏念荷脸热起来,“怎么还记着这事。”
“记性好。”
“真小气。”
“嗯。”
她嘴上嫌他,手却慢慢伸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沈淮收拢手臂,把她抱到自己腿上。
苏念荷怕压着他,下意识想起来,被他按回怀里。
“别动。”他嗓音发沉,“让我抱会儿。”
苏念荷老实下来,脸贴在他肩窝。
过了片刻,她闷声问:“院子里的门面真归我?”
“归你。”
“那我以后开一家念荷服装店。”
“可以。”
“后院摆三台缝纫机,再招两个女工。”
“地方够。”
“房间多吗?”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那你住哪间?”
沈淮低头贴近她耳边,“不是不让我进门?”
苏念荷抿住嘴,憋了半天,还是把脸埋进他肩上笑。
“看你表现。”她说。
火车还在往江市开。
苏念荷抱着沈淮的腰坐在他腿上,已经有一会儿没说话了。
她刚才还在盘算江市院子的门面能不能改成裁缝铺,后来又算到招两个女工要多少工钱,再往后,连布料进货、柜台摆放和门头木牌都安排上了。
沈淮听她念叨了半天,忽然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
“想什么呢?”
苏念荷揉着额头,“想门面。”
“那是你的房子,门面也是你的。”沈淮把人往怀里按了按,“不急着现在就开。”
“怎么能不急?”苏念荷坐直了一些,“我得先想好卖什么。要是只做裙子,冬天不好卖。可以做棉袄,也可以做小孩的夹棉裤。对了,咱们还可以接改衣服的活,袖子长了改短,腰身肥了改瘦,裤脚也能收。”
沈淮垂眸看她。
她说起做衣服时,整个人都精神起来,连刚才被他按乱的头发都顾不上理。
“你打算一个人做完?”
“先一个人,等生意多了再找人。”苏念荷掰着手指算,“不过得找手脚麻利的,不能偷懒,也不能把我的布料剪坏。最好还得认得字,能看懂我写的尺寸。”
沈淮的手停在她腰侧。
“你还知道自己写的东西别人看不懂。”
苏念荷的脸热了热,扭头瞪他,“我现在已经认得不少字了。”
“是吗?”
“当然。”她说得很有底气,“锅、碗、米、面、肉、钱、账、布、裙子,我都认得。”
沈淮听完,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两下。
“你认得的字,刚好够你吃饭和赚钱。”
“这还不够吗?”苏念荷认真反问,“人活着不就是吃饭赚钱?”
“还得看书。”
苏念荷还坐在他腿上,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就见他伸长手臂,从旧帆布包里摸出一本蓝布面的小本子,又拿出一支钢笔。
本子放到她膝盖上。
苏念荷低头一看,耳朵先热了。
这本子她认得。
从前她刚到省城,连菜市场挂的牌子都看不全。
沈淮嫌她记账总画小猪、小鸡和布料样子,特意给她买了这个本子。
第一页上,是她最开始练的字。
人、口、手、钱、布、针、线。
字歪歪扭扭,有的横比竖还长,“钱”字最后两笔差点飞到页边上。
苏念荷把本子往下压了压,小声嘟囔:“你怎么还带着它。”
“你写到哪,我就带到哪。”沈淮靠在铺位上,黑色高领毛衣衬得肩背很宽,长腿抵着床沿,车厢地方小,他坐着都伸展不开。
苏念荷捏着钢笔,不服气地说:“我现在已经会写很多字了。下沙街那些档口的牌子,我都能看懂。什么的确良、涤纶、纯棉、呢料,还有进货单和价目表,我也认得。”
“嗯,进步挺大。”
“你别用哄平安的语气哄我。”
沈淮看了她一眼,“那换一句。苏老板现在有点本事了。”
这句好听。
苏念荷的嘴角压不住,正要把本子合上,沈淮抬手按住封皮。
“别高兴太早。”他翻到空白页,钢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把这个读一遍。”
苏念荷凑过去。
房、屋、所、有……后头两个字,她卡住了。
“这是什么?”
“房屋所有权证。”
“房屋我知道,所有我也知道。”苏念荷指着后面,“这两个字呢?”
“权,证。”
沈淮把“权”字单独写在下面,笔画一笔一笔拆开给她看。
“权利的权。以后江市那套院子办完手续,房本上就写这个字。”
苏念荷抬起头,“就是你说的,院子全归我的那个?”
“嗯。”
“那我要是不会认,房本被人调包了怎么办?”
“所以才让你学。”
沈淮把钢笔塞进她手里,“写。”
苏念荷捏着笔,照着他写的字慢慢落笔。
火车压过一段不平的铁轨,车厢晃了晃,她笔尖一歪,最后那一捺拖得老长。
“坏了。”她盯着纸面,“这字写得跟晒干的面条一样。”
“手别压太狠。”
沈淮伸过手,从后面包住她的手背。
他的手掌比她大很多,掌心有常年碰机器留下的薄茧,贴上来时暖烘烘的。
苏念荷的手被他圈在里面,连钢笔都快握不稳。
“你松开,我自己写。”
“火车晃。”
“你这样我更写不好。”
“那是你分心。”
苏念荷扭过头瞪他,“你坐这么近,还怪我分心?”
沈淮没有挪开,反倒低下头,看着她本子上的字。
“我在看你写字。”
“你少骗人。”
“那你说,我还看什么?”
苏念荷没接这话,脸热得不行,低头继续写。
沈淮教她写字的时候向来耐心。
她写错了,他不骂,也不说她笨,只把错字圈出来,重新写一遍。
遇上难一点的字,他就拿她熟悉的东西去讲。
“产权”两个字写完,沈淮又写了“合同”“定金”“尾款”“收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