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韩明的考量
韩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档案盒上,像是确认那东西还在那里,然后他开口了:“材料整理好之后,以市委的名义上报湘中市纪委。
冷江这边做好配合工作,该移交的移交,该说明的说明。赵书记,纪委这边做好准备。”
这个决定下得很快。从程立开始汇报到韩明表态,中间不超过十分钟。
十分钟之内,一个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政治命运就被决定了。
韩明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让我再想想”,没有任何“这个事涉及面比较广,需要慎重”。
他选择了立即上报。这不是因为他正直,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
如果他现在压这个案子,程立和赵志刚已经知道了一切,压不住,反而会把自己拖下水;
如果他配合上报,他至少还能掌握表面的主动权,还能以“主动报告”的姿态出现在湘中市委面前。
一个主动上报班子问题的市委书记,和一个被动被发现班子问题的市委书记,政治待遇完全不同。
赵志刚点了点头:“纪委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韩明又转向程立:“程书记,公安这边稳住。涉案人员都在控制之中,后续的看守、讯问、证据保全,不能出任何纰漏。”
程立说:“公安这边已经做了安排。涉案人员分开关押,通讯全部切断。”
涉案人员分开关押——这意味着邓老虎和邓兵不能见面,周志国和邓老虎不能串供,林强和邓兵不能对口径。
通讯全部切断——这意味着没有人能从留置室里往外传话,没有人能在外面替里面的人销毁证据。
韩明听到了这两个安排,在心里把程立的操作又过了一遍。这个年轻的政法委书记不是在查案子,他是在布一张网。
每抓到一个人,他就把网收紧一寸,确保这个人不能和网里的其他人接触。
这种方式很专业,也很老练——不像是一个刚上任的县级市政法委书记的手笔,更像是一个在省里见过大案子的老刑侦。
韩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就这样。材料今天之内整理好,明天以市委的名义上报。在这之前,这件事仅限于这间屋子里的人知道。”
最后这句话是标准程序——保密要求。但程立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韩明说的是“这间屋子里的人”,不是“这个案子的专案组”。
专案组可能还有其他人知道,比如孙建国,比如陈锐,比如宋国华。
韩明把保密范围限定在“这间屋子里”,就是在告诉程立和赵志刚:不要往外扩散,包括你们的副手。
这个要求本身没有问题——刘振国是常务副市长,在市委大院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替他盯着,消息一旦走漏,他可以在很短时间内销毁很多东西。
但程立也在想另一个问题:韩明要求保密,是为了保护调查,还是为了给自己留出操作的时间?这两个动机不矛盾,可以同时存在。
程立和赵志刚站起来,走出了韩明的办公室。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之后,韩明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马上动。
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两棵法桐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灰扑扑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刘振国——他班子里的常务副市长,在他眼皮底下和邓老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他韩明能说自己完全不知情吗?说不知道,上面信吗?说知道,为什么不报?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从一侧移到了另一侧。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你那边,最近把尾巴收一收。”韩明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回了一句:“知道了。”
韩明把电话挂了,继续看着窗外。他在脑子里过着那个人的名字,那些年那个人替他做的事、替他挡的事、替他传的话。
如果那个人被控制,韩明和他之间隔着的那些层防火墙,能不能顶住?答案是:不确定。
防火墙能不能顶住,不取决于防火墙有多厚,取决于火有多大。如果火势够猛,多少层防火墙都挡不住。
当天下午,材料整理完毕,装进了档案盒,封口盖上冷江市委的公章。
冷江的材料送到湘中市委的第三天,湘中市委书记冯国忠通知开专题会。
一个县级市的常务副市长被查出问题,放在平时,市纪委直接立案就行了,不需要市委书记亲自召集专题会。
但冯国忠召集了,说明他要讨论的不是“查不查刘振国”,而是“怎么查才不把冷江搞乱”。
刘振国不是一般的副处级干部,他是冷江的常务副市长,管着全市的工业口,他背后还连着多少人不清楚。
如果查的方式不对,冷江的班子可能会大面积出事,矿上的生产可能会停,正在谈的技改项目可能会黄。
这些都是冯国忠作为一个市委书记必须考虑的问题。
会议室不大,一张深色长条桌,上面铺着白布,正中摆了几个搪瓷茶杯。
暖气片烧得很足,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色块。
冷江报上来的材料摊在桌面中间,封皮上盖着冷江市委的公章,页边已经被翻起了毛。
这说明,在开会之前,已经有人反复翻看过了。
冯国忠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屋里的人——何正清坐在他左手边,周海林坐在右手边,刘国强和林峰分坐两侧,专职副书记陈延平坐在林峰旁边。
人都到齐了。他走到主位坐下,把面前的材料翻开,又合上了。
“冷江的案子报上来了。材料大家都看了,我就不从头念了。”
他靠着椅背,目光扫了一圈,“刘振国的问题不止一件。
周志国的供述、邓老虎的供述、恒通贸易的账目、金竹山事故的案卷,几条线都指向他。
我的想法是,市纪委立案审查。但怎么查,今天商量清楚。”
他说完之后,把目光落在何正清身上。何正清是纪委书记,在这种谈话里必须第一个说,这是规矩。
纪委的案子,纪委书记先表态,其他人再补充,顺序不能乱。
何正清把手里的钢笔帽拧上,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冯书记,材料我看过了。指向明确,证据链条基本完整。市纪委可以直接立案。但我有一个顾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过来。
这一停很有讲究——如果直接说“顾虑”,别人可能还没准备好听。
停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接下来的话就不会被走神的人漏掉。
“刘振国在冷江不是一两年了。
他在矿上有自己的人,在机关里有自己的人,下面乡镇也有他的人。纪委的人一进冷江,他当天就能知道。
以冷江目前的局面,如果他知道自己被查了,证据链会在一夜之间断掉。
证人会改口,账目会平,案卷会‘丢失’。我们再去查的时候,就只能看到一堆对不上的材料了。”
何正清说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刘振国在冷江经营多年,他的关系网不是几个电话就能切断的。
冷江这个县级市不大,官场和矿企互相渗透,谁跟谁认识、谁替谁办事,都是盘根错节的。
纪委的车一进冷江境内,就有人会往刘振国办公室打电话。
这不是泄密——不需要有人泄密,纪委的车本身就是信号。何正清干了十几年纪检工作,太清楚这种生态了。
他说完之后,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泡了三泡,颜色很淡了。他没有放下杯子,就那么端着,像是在等别人接话。
冯国忠没有说话,把目光转向了周海林。
周海林坐在右手边,身体微微前倾。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桌面那些材料的边角上。
这是他的习惯——谈正事的时候不跟人对视,不是因为不自信,是因为他不希望自己的表情影响别人的判断。
作为市长,他管着全市的经济大盘,他对刘振国的案子最关心的不是纪律问题,是经济影响。
“冯书记,冷江那边正在谈一个矿企的技改项目。
投资方是省外的一家企业,接触了大半年了,前期考察已经做了两轮。
如果冷江的班子在这个时候出大动静,这个项目可能会黄。”
他把这句话放稳了,然后继续说。“但如果只是常规审查,矿上不会有反应。投资方也不会多想。”
周海林的意思很明确:他不反对查刘振国,但他要求查的方式不能影响冷江的经济运转。
技改项目是大半年的谈判成果,投资方已经做了两轮考察,说明项目到了临门一脚的阶段。
这时候如果冷江传出“常务副市长被纪委带走”的消息,投资方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管刘振国是不是贪官,他们只会想——这个地方的政治环境不稳定,投资有风险。这笔账,周海林算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