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上报韩明
赵志刚的电话是下午三点四十分打来的。
程立正在看一份文件,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到赵志刚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比平时紧了一些,像是特意换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才打的这个电话。
“程书记,周志国的供述出来了。涉及的范围比我们预想的要宽。”
程立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把面前那份文件合上,搁在一边。
“比预想的要宽”——这句话的分量他掂得出来。
周志国是邓老虎的第一联系人,他的口供往哪个方向指,整个案子就往哪个方向走。
如果只涉及几个科级干部,赵志刚不会专门打电话来说“比预想的要宽”。
能用这个措辞,说明周志国供出的人级别不会低。
“刘振国的名字出现了。”赵志刚说。
程立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法桐上。冬天的树干光秃秃的,枝丫朝天上伸着。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刘振国是冷江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分管工业。
在冷江班子里排第四,比自己还高。前面是市委书记韩明、市长赵志远、市委副书记陈建国。
周志国在纪委谈话室里说出这个名字,和在外面听到什么风声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前者是笔录材料,是要归档的。这句话一旦落笔,就是一条正式的线索,纪委必须往下追。
追到什么程度,取决于这条线索能牵出多少东西。而刘振国上面还有没有人,这才是程立真正在想的。
周志国供出了刘振国,是因为周志国的直接联系人就是刘振国。
但刘振国的联系人是谁?冷江的矿企利益链不可能只在常务副市长这一层就断了,往上还有没有人?
这个问题现在还没有答案,但有了刘振国这个名字,答案就不远了。
“供述里涉及什么事?”
“去年春天金竹山煤矿伤亡事故的案子,刘振国在中间压过。
周志国说他当时把案卷送到了刘振国办公室,刘振国说‘不用管了,我来处理’。之后那个案子没有再往下走。
还有一家叫恒通贸易的公司,工商注册信息上周志国说法人是刘振国的家属。
他是在邓老虎办公室取文件的时候看到的,当时邓老虎桌上摊着那家公司的注册材料。”
程立把这两件事在脑子里分开排列。第一件——压事故案子。这是职务犯罪,滥用职权,干预司法。
这件事有周志国的口供,有案卷复印件,有当年值班记录,只要证据链完整,刘振国跑不掉。
第二件——恒通贸易,法人是刘振国家属,实际控制人是邓老虎。这是利益输送,是更致命的。
因为压案子可以说成是“工作方式不当”,但家属名下挂着邓老虎的公司,这就不是方式问题了,是经济问题。
经济问题一旦坐实,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材料整理到什么程度了?”
“周志国的供述全文、恒通贸易的工商材料、银行流水、事故案卷的复印件,都齐了。”
程立在心里过了一遍材料清单。人证——周志国、邓老虎,两个人各自独立指认刘振国。
书证——案卷复印件证明案件被压,工商材料证明利益关联,银行流水证明资金往来。
人证和书证能互相印证,证据链在形式上已经闭合了。这份材料的厚度,够立案了。
“明天上午九点,纪委那边见。先把两边材料合在一起,然后去韩书记办公室。”
挂了电话,程立坐了一会儿。
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下午的斜照,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墙角挪。
他在想一件事——材料到韩明桌上之后,韩明会怎么处理。韩明是市委书记,刘振国是他班子里的常务副市长。
下属出了问题,书记有两个选择:压,或者报。压,风险太大——材料已经到了纪委,程立和赵志刚都是知情者,压不住。
报,意味着冷江的班子要地震,而他韩明作为班长,要承担领导责任。
但承担领导责任和被纪委追查到他自己头上,是两回事。
前者是管理失察,后者是违法犯罪。韩明不傻,他会算这笔账。
他拨了办公室的内线,让值班的人把明天上午的日程空出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程立到了纪委办公楼。赵志刚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他面前放着一个深灰色的档案盒,盒口微微鼓着,里面的东西塞得很满。
程立把他带来的那份材料放在桌上,和赵志刚的档案盒并排放着。
两份材料,一份来自公安口,一份来自纪委口。两个系统各自独立调查,在刘振国这里汇合。
“韩书记那边,你提前通过气没有?”赵志刚问。
“没有。这种事当面谈。”
赵志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同意程立的判断——不能提前通气。
提前通气等于给韩明留出反应时间,而韩明会怎么反应,谁也不知道。
当面谈,把材料往桌上一放,韩明的第一反应就是真实的。
这个第一反应很重要——程立需要通过韩明的第一反应来判断他和刘振国之间的距离有多深。
上午十点,程立和赵志刚一起走进了韩明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程立走在前面,赵志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个次序不是偶然的——政法委书记在前,纪委书记在后,意味着这件事的牵头方是公安,纪委是配合。
在韩明面前,这个次序能让汇报的逻辑更清晰:
不是纪委先怀疑刘振国,是公安在查邓老虎案的过程中顺藤摸瓜摸到了刘振国。
这是一个客观的办案进程,不是纪委在主动找人查。
韩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程立和赵志刚一起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下。
程立和赵志刚同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这意味着冷江有两个常委要向他当面汇报同一件事。
而这件事的份量,需要两个常委同时到场。韩明在政治上足够敏锐,他知道这个配置意味着什么。
要谈的不是一般的工作汇报,是一个能震动冷江班子的事。
程立没有等他开口。
“韩书记,我这边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他坐下来,把带来的材料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去。
没有推过去是因为现在还不到摊牌的时候——他要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让韩明在听到刘振国的名字之前,先听完整个逻辑链条。
如果一上来就把刘振国的名字甩出去,韩明可以有一百种方式把话题岔开。
但如果你把证据链从头到尾摆一遍,最后再说出那个名字,他就没有岔开的空间了。
“我到冷江之后,在信访室接了一个案子。一个叫谢小为的大学生,被判了无期。后来查出来,这个案子办得有问题。”
程立从信访室遇到肖大姐开始说起,说到谢小为的案卷里缺少了一页尸检报告的补充说明。
他在卷宗里看到“邓兵”的名字只出现了一次就被判定不在现场,他派人去金竹山摸底,说到林强的口供,邓家父子的抓捕,周志国的供述。
赵志刚在旁边补充了纪委核实的情况。他说得比程立更简洁,只讲了三点:
周志国的口供指认刘振国压过案子,恒通贸易的工商材料显示法人是刘振国家属,银行流水显示这家公司和邓老虎的物流公司之间有资金往来。
三点讲完,他就不再开口了。纪委的人说话习惯简洁——只说事实,不做推论。
韩明听着,没有打断。
他的表情始终平稳,但程立注意到他在听到“刘振国”三个字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周志国的供述、邓老虎的供述、恒通贸易的材料、事故案卷的复印件,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刘振国扛不住。
刘振国扛不住会咬谁?刘振国知道的那些事里,有些跟他韩明有关。
如果他现在压这个案子,压不住。如果他配合上报,他至少还能掌握表面的主动权。
程立说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等韩明开口。
韩明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的目光从程立脸上移到赵志刚脸上,又从赵志刚脸上移回程立脸上。
他不急不慢的,像在晾一杯刚泡好的茶。这个动作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他需要几秒钟来消化程立说的话,来判断程立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来思考这件事对他韩明本人的影响有多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核实过了吗?”
这句话是一个中性的问题,不带立场,不带情绪。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在告诉程立和赵志刚。
我不质疑你们的调查方向,我只确认你们的调查结果。这句话的政治含义很清楚:韩明不打算替刘振国挡。
赵志刚接话:“核实过了。周志国的供述和邓老虎的供述能对上。
恒通贸易的工商材料、银行流水、事故案卷的复印件都能对上。金竹山煤矿那边当年的值班记录和涉事家属也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