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夹竹桃10
“好啦~该睡觉啦。”
岁星留下两片花瓣放在枕边,指尖弹出妖术熄灭屋内烛火,只留床头很小一盏。
奚明昱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直到岁星伸手盖在他眼睛上:“闭眼!”
掌心里的睫毛颤颤,他的眼睛也闭上了。
“乖哦。”
小皇子在她面前总是这么乖,岁星有时也会忍不住想欺负他。
他眼睛被蒙上了,偏偏手又从被子里一点点摸出来,攥住了她的袖子。
“……再陪我一会好吗。”小皇子嗓音很低,“就一会。”
诶诶~小可怜~
岁星嗯嗯应着。
室内一时寂静。
“奚明昱,今天我遇到的那两个宫女——”
话一出,她就感觉掌心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
奚明昱唇瓣抿了两秒,又松开,不愿在她面前表现出不高兴。
他跟她相处的时间已经够少了,他不想生隔阂。
所以他努力装得若无其事,静静听着。
岁星收回手,看着烛影下颤颤巍巍的睫毛,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嗓音轻柔:
“你如果担心她们说出我的存在,就放她们出宫吧,再派人看着她们。”
闻言,奚明昱攥住她袖子的力道更重了些。
岁星让他攥,反正攥不破:“我知道的,你现在经受不住任何一次流言侵袭,最好的方式其实是让她们永远都说不出话——”
“但看在她们照顾了我这么久的份上,留她们性命吧,也算因果两清了。”
——两清。
跟她们两清。
再也不见她们,也不会觉得她们可爱。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在她眼中,他的存在轻而易举就能战胜她们。
尽管知道那两个宫女连话都没跟她说上,奚明昱的唇角仍不受控地上扬。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她对他的在意都能令他愉悦。
奚明昱睫毛不动了。
像是暗地里躁动的野兽被顺毛摸了几次,就温驯地不动了。
他依旧没有睁开眼,仿佛岁星方才那声‘闭眼’是什么了不起的封印,能牢牢将他的眼皮封印住。
“好,都听你的。”
他嗓音越发柔了,柔得有点腻。
…
清明祭祖前后,奚明昱回了朝堂。
乍一看毫无预兆,朝中原本支持其他皇子的大臣突然倒戈大皇子。
实则早就暗流涌动——从他拿住朝臣把柄,到布置更大的利益网将他们卷进去不得不为他所用,布局精妙且阴狠,沾上就逃不脱。
他回朝没多久,朝中几位势头正盛的皇子莫名其妙开始出事,像一连串诅咒。
要么生母在后宫出了问题,非死即伤,牵连母族,要么自身身陷囹圄,元气大伤。
偏偏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只是碰巧,横看竖看都是他们与旁人争斗的恶果,与大病初愈、双腿不便的大皇子无关。
小雨下了几日,终于停了。
御书房外,国师遇到了刚从里面出来的奚明昱。
奚明昱身后推着轮椅的少女身着水粉宫装,袖口衣摆上都有艳丽花色。
她容色清艳,眼眸湛亮,一边推还一边笑盈盈跟轮椅上的奚明昱说着什么。
奚明昱侧耳聆听,神情专注,唇角也噙着浅淡笑弧。
他最先注意到国师,目光微凉地看过来,笑容收敛。
轮椅停住。
岁星双手搭在轮椅上,脑袋轻歪,杏眼好奇地望着国师。
她姿态太放松了,好像轮椅上坐着的不是手段毒辣的大皇子,是她的小玩具。
国师笑了笑,他对岁星说:“许久不见,你长大了。”
“……”
奚明昱脸上的笑彻底消失,黑眸渗着冷气,在炎炎夏日叫人心底发寒。
国师似是对他目光中的恶意浑然不觉,依旧笑眯眯看着小花妖,在等她的回答。
跟上次见面相比,岁星的确不是小女孩的样貌了。
但这话中的亲昵,怎么看都不该用在国师跟她之间——所以岁星只是眨了下眼,没有回答。
国师笑容温和,不仅不介意她的冷落,还带了几分安抚意味。
仿佛跟岁星一起默契地将某个小气鬼排斥到一边。
奚明昱面无表情。
重回朝堂这些日子,至少在面上奚明昱装得很好,从未冷脸,还常做有利于百姓的事,把一些大臣哄得七荤八素,深以为他是真正为国为民的贤良之主。
连最不喜他的老皇帝也信了他的假面,以为他年少遭此横祸性情大改,变得比以前温顺多了。
老皇帝想要钱,奚明昱就从朝臣手里榨出大笔大笔银钱供他享乐。
想要美人,全国各地的美人都聚在宫里,歌舞升平,供他挑选。
想要长生,一个国师不够,奚明昱又从海外神山仙岛那请来数位真人,为他炼长生丹。
眼前这位国师在老皇帝眼中都没什么存在感了,十次想见皇帝,九次见不到,剩下一次还得经过奚明昱允许。
——不止是国师。下朝后,任何人想见老皇帝都得经过奚明昱允许。
包括后宫佳丽。
故而眼前这条路这么宽这么大,国师仍是走到奚明昱面前。
他要见皇帝就必须过奚明昱这一关。
——可他有求于奚明昱却在挑衅。
明知奚明昱的忌讳,偏要往上面撞。
国师看着不远处的御书房,眯了眯眼:“殿下,别做得太过分。”
御书房上空本有金光照耀,如今却只剩一团乌漆嘛黑的浊气。
这是老皇帝寿元有亏——原本老皇帝能活到七八十岁,如今不过半年光景。
偏偏宫里宫外都在盛传大皇子孝顺的美名。
闻言,奚明昱并未反唇相讥。
他睫羽一垂,后背贴到了椅背上,头轻轻偏着——侧过去的脖颈线条脆弱又可怜。
他搭在膝上的手朝后伸去,不一会就被身后人握住。
他当着国师的面,细声细气:“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有点怕。”
国师:“……”
国师:“…………?”
小花妖原本还在那脑袋放空想茶酥糖葫芦呢,一听他这样讲话,立即回过神瞪了国师一眼,温声安抚:
“没事没事,他不敢伤害你的!”
“嗯。”
长长睫羽低垂,眼睑处落的阴影有种易碎的病弱感。
今日不上朝,他并未束发,墨发倾泻,骨子里就透出慵懒无辜之感,连带着五官都显出几分柔弱。
——哪里还有背地里灭人满门的毒辣。
“好啦好啦,我们回宫吧?我好想吃东西哦。”
小花妖低下身贴贴他主动凑过来的面颊,眼睛亮亮的:“上次御膳房做的枣泥糕就很好吃!”
被贴了两下的奚明昱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晕,面色虽不改,但仍可透过这红晕看出清冷皮下沸腾的贪欲。
“好,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他从不会拒绝小花妖的任何要求。
国师嘴角抽搐,深吸一口气,刚想说‘我的满月楼也有好吃的枣泥糕’——还没出声,就被大皇子阴冷的视线刮了一眼。
岁星看也不看国师,推着奚明昱就迫不及待回宫了。
…
西竹宫愁云惨淡。
小宫女熙儿看着地上碎裂的茶盏,面如死灰,甚至想捡了地上的碎片割了脖子以死谢罪。
“……这,这是殿下最喜欢用的茶具,是岁星大人送的。”
旁边围着的宫人不敢走近,生怕与熙儿扯上关联。
“殿下肯定要动怒,怕是打一个熙儿不够,就连我们也要受罚。这可怎么好啊!”
“就是说,熙儿你也不是第一天伺候人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些宫人的话一刀一刀戳在她的心口,无助崩溃之下,她心一横,捡起地上的碎片就要把喉咙割了。
“诶诶——!快拦住她!”
见熙儿被拦住,两个宫人松口气的同时不免责怪:
“你、你想死也得等在殿下面前谢罪了再死啊!不明不白死在这,殿下要是以为是我们栽赃你,我们跳进河里也洗不清!”
“真是晦气,我算是知道明玉公主宫里为何不要你了,跟你共事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跟熙儿关系不错的小橘上前去捉她的手,急道:“你别想不开呀!一套茶具而已,岁星大人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星大人好,可,可殿下那……让我死了吧,我落在殿下手里……呜,我……”
熙儿泪流满面,哭得话都说不出清楚。
谁都不知道岁星大人的来历,只知她是突然跟在殿下身边的,殿下很宠爱她,常让御膳房给她专门做点心吃。
甚至那棵夹竹桃——殿下十分宝贝,平日除了照料的宫人不许人接近,却也许岁星大人摘花摘叶,还在树底下种别的种子……
还有殿下最信任的荆一荆二两位大人,平日冷面寡言,看着就不好接近,但会听岁星大人的话。
她们这些在西竹宫当差的宫人不能随意接近岁星,但这位大人心善,时不时会给她们赐东西。
今年上巳节,还赐下城外玄都观的平安符——
玄都观是京中贵族最爱去的道观,香火旺盛,一般人进不去。
里面的平安符更是千金难求。
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就这么轻飘飘、一分钱不花地落到手里了。
有宫人家里频繁出事遭灾,一拿到平安符,还真就好了。
怎能不感念岁大人的恩情?
摔碎的这套茶具品质倒也不是极佳,至少跟大皇子库房那十几套相比,太廉价了。
——主要就是岁星送的,大皇子又常用,就尤为珍贵。
熙儿摔碎那一刻,心也差点跟着停了,恨不得一头栽进这些碎片里,给大皇子谢罪。
“……不管怎么说,你先跟殿下和岁星大人求求情吧。”
小橘从熙儿脱力的手里抢走碎片,远远丢到一边:“你、你跟岁星大人好好说说,就算受罚也认了,没什么比命要紧。”
熙儿哭着点头。
小橘帮着她把地上的碎片仔细捡起来,洗干净了放到茶盘上,静静等待殿下回来。
不多时,门外响起车轮压在地面的声响。
近了、近了。
熙儿呼吸都要停了,小脸煞白。
奚明昱进门就看见茶盘上四分五裂的茶具,微翘的唇角渐渐冷了下来,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眸底阴寒。
一声响,是熙儿双膝狠狠磕在地上。
她好像不知道疼,嘭嘭嘭地磕头,一边磕一边哭:“殿下……!熙儿知错了殿下!求殿下饶命……求殿下责罚!”
不一会,地上就有了一道血印子。
岁星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想用妖力把她扶起来。
但——她忍住了。
她很明白自己面前坐着一个小醋包,一旦她为别人求情或者消耗妖力,小醋包就黑化了。
那就不是简单几句能收场的了。
黑化的小醋包会把她帮别人的一幕死死压在心里,在阴暗的角落里不断重播,一直记到他肉体死亡那天。
很恐怖的!
——果然。
轮椅中的奚明昱没有开口,半垂睫羽冷冷看着地上的人给他跪地磕头,神情冰冷。
像是在等待什么。
过了一会,他紧抿的唇松开,吐出几个字:“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熙儿此刻已经磕得满头是血,别说走出去,就是站起来都是难事。
岁星仍没有出手。
又过了一会,奚明昱才恩准般看了一旁的小橘一眼。
小橘连忙上前扶起站都站不起来的熙儿,一边谢殿下一边往外走。
奚明昱回头看向身后人,眉眼轻柔,像是在无声问询——我知道你想让我放过她,我放过她了,我乖不乖?
“嘁,干嘛,还想要奖励啊?没有!”
小花妖这样说着,等奚明昱失落地低下头,突然凑过去重重亲了他唇角一下,发出‘啵’的声响。
奚明昱的手刚要抬起压住她的腰,小花妖极其迅速地闪到另一侧——
他捉了个空。
奚明昱:。
见他吃瘪,岁星毫无同情心地哈哈两声,推着他的轮椅往屋内去,才不管他是不是想要停下继续亲。
轮椅在她手里,能停不能停她说了算。
奚明昱指腹在她亲过的地方碰了碰,眸色暗涌。
…
小橘刚把熙儿送进房里,急急忙忙就要去请太医。
还没出门,就撞上冷着脸的荆一大人。
“……大、大人……”
小橘脑子乱糟糟的,连礼都忘了,呆愣愣看着满脸不爽的荆一大人丢了一包药一盒膏过来。
小橘手忙脚乱抱住:“您、您……”
“别让她死了。”荆一丢下这句,不等小橘反应,直接转身离开。
小橘站在原地,脑瓜嗡嗡的。
荆一大人是江湖人士,腰间佩着一柄黑刀,满身肃杀之气,一看就是沾过人命的。
他只听殿下命令,所以是……是殿下要留着熙儿的命?
虽然是荆一大人送来的药物,但她总觉得与岁星大人脱不了干系。
——岁星大人果然是活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