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夹竹桃9
屋内有烛光，很亮很暖，将他幽暗的眼眸也映得不那么深了。
再加上他故意示弱，害怕被抛弃的语调——
看起来十分可怜。
会让人有一种哪怕他穿着绫罗绸缎，哪怕他坐拥金山银山——
也十分可怜的错觉。
“没、没呀。”
岁星很怕他的眼睛落下泪来，连忙闪进屋子里，坐在他的床上：“我就是出去了一趟……唔，干了点不太好的事。”
小花妖化形以来第一次干这种不太好的事，还被人抓了现行，提到的时候难免心虚。
少年还是那副泫然欲泣的可怜相，小心翼翼伸出手去碰她的衣角。
岁星见不得他这模样，干脆将手放在他掌心：“你想听吗？很残忍哦！”
她先打预防针。
“……嗯，你说。”少年的话音还带着鼻音，手却不容拒绝将她主动送进来的手紧紧抓握住。
小花妖坐得离他近了点，声音也压低了些，就像影视剧里密谋干坏事的恶毒反派一样，只差发出‘桀桀桀’的诡异笑声了：
“我去给皇帝下咒了！”
奚明昱睫羽一颤。
小花妖说着说着语调又忍不住上扬，觉得自己干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他这几天会一直做噩梦，梦到他不把你从这里放出去就会遭受地府各种酷刑！”
想到奚明昱刚来这里几日几日睡不着，小花妖心生怜惜，另一只手也主动拍上他的手背：“我保证他会非常难熬。”
“那你呢。”
奚明昱声音更轻。
小花妖咦了声：“什么呀？”
“你会不会受影响？”奚明昱握着她的手收紧，“他是皇帝，又有国师……”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腕骨，似乎想用自己的气息盖住这一抹红。
“说到国师，这个国师是什么来头呀？感觉很厉害。”
没有系统，岁星的妖力又不强大，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非常有限。
“……”
奚明昱顿了顿才问：“你对他好奇吗。”
“嗯嗯~我出来的时候遇到他了。”小花妖对他没有隐瞒，“他说我是被他养大的。”
奚明昱骤然抬眼：“他抓住了你么？他要你回到他身边吗？你……你是来跟我告别的吗？”
说到最后，眼睛一眨，泪水就这么轻飘飘地掉了下来。
岁星呆了两秒，连忙上去抱住他：“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你别急呀，哎，你也别哭呀，真不是的！我真不是在安慰你！”
一番混乱安慰后，奚明昱靠着小花妖肩膀，弱不禁风的样儿，嗓音又哑又细，委屈得厉害，还不忘断断续续给她介绍：
“这人有些真本事……会炼丹术，据说能炼出长生丹，所以父皇留下他。”
“两年前绪州有邪教作祟，也是他算出邪教老巢，绪州官员才能一举铲灭邪教。”
小花妖一直嗯嗯着，注意力主要还是在他身上。
怕小皇子又忍不住哭出来。
说哭就哭，梨花带雨，多可怜啊！
——不过听起来，这国师还挺厉害，又能炼丹又能算卦，怪不得能养出成精的她。
岁星就在脑子里短暂琢磨了那么两三秒，身边的小皇子嗓音含着水，颤颤巍巍问她：“你在想国师吗？”
“！”
岁星一侧头，就对上少年黑黝黝的眼眸。
哇，不是说人心隔肚皮嘛？怎么感觉在小皇子面前——
她这个妖都要无所遁形了捏！
岁星小声：“也没有啦，我在想他会不会解了我的咒术……解了的话，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了。”
“离不开这里也没关系，你不要难过。若我注定要死在这里，我愿意。”奚明昱认真说，“我想葬在你的树根下面。”
这次小花妖没说什么‘你死太早我会忘记你呀’的话。
她沉默着用脸贴贴他的脸，花香蹭了他一身。
没过几日，奚明昱还真被皇帝放了出来。
这代表——国师没有解岁星的咒术！
是不愿还是不能？
岁星不知道，也不想当面去问国师。
奚明昱出玉宫那日，宫外那条清冷的宫道站满了人。
人人面上带着笑，人人手里端着东西——都是给奚明昱的。
想着奚明昱坐轮椅不好出宫门，有门槛挡路，一大早就有人专门去把门槛给卸了。
如今那里平得不能再平。
这还只是恢复皇子身份，没有实权就有如此特权。
可想而知奚明昱从前有多风光。
宫人们欢天喜地去接大皇子出宫的时候，奚明昱已经穿戴齐整坐在轮椅上了。
墨发玉冠，身着皇帝赐下的金玉蟒袍，他容色清俊，坐姿雅正，全然没有久病之人该有的颓丧。
想为他梳洗的宫人一时没了发挥余地，个个脸上都有些悻悻。
宫人们借机与他攀谈，争先恐后介绍着托盘里送的好东西，还有木头箱子里是哪来的什么什么。
奚明昱神情淡漠。
任宫人们说得口干舌燥，将这些御赐的好东西说得天上有地下无，奚明昱面色都没变一下。
冷得像一尊雪雕。
从头到尾，奚明昱就只对宫人说了一句话：“将那棵夹竹桃移过去，不能掉一朵花，一片叶子。”
“……”
宫人们面面相觑——这不是敲打是什么？移栽过程中怎么可能没有个磕磕碰碰？这花树长满了花叶，又怎么可能不掉？
一时间，这棵花树成了烫手山芋。
最后层层吩咐下去，还是身份最低的两个宫女满头大汗把差事办成了。
令人没想到的是，这棵花树移栽过程中还真就一片叶子也没掉、一朵花也没伤着。
两个宫女因此得了莫大的赏赐。
不仅赏了钱，还升了两级，成了有头有脸的大宫女！
先前不愿领这个差事的宫人们撇嘴：
“切，看着好看罢了！大皇子双腿残疾，不能上朝，说是大宫女，地位跟别的宫里还是不一样。”
“那肯定啊，移栽个花树就成了管事的，这管事的得多不值钱啊。”
“所以咱们也没啥可羡慕的，她们高兴不了几天。”
“……”
两个宫女没有正经姓名，毕竟她们以前身份太低了，取的名字都难登大雅之堂。
听见旁人这么说，两人也不介意。
她们领的差事是照顾这棵花树。
跟从前的差事相比，只是照顾一棵树——这份量可是轻多了。
再说这树不知是有灵还是什么，在大冬天里也是花叶繁茂，颜色喜人。
大皇子很喜欢在树下待着，派人把桌案搬到树下，经常在树下看书写字。
时不时有花落在他的桌上，他还会将花插在领口处，一连几日都不舍得取下。
他双腿有疾，有碍观瞻，不能上朝，出宫多日，老皇帝也不曾派个人过来问问，倒是他宫里宫外多了不少眼线。
见他拒绝接见朝臣，每日只知道看书作画，渐渐地那眼线也走了。
宫殿再次沉寂下来，艳丽的只有这棵夹竹桃。
两个宫女是后来才知道这棵花树名为夹竹桃，花叶有毒，不能触碰——
但那时她们已经照顾这花树很久了，非但没有病痛，每日精气神都很足。
一天夜里，她们临睡前又想去看看那棵花树。
“……！！”
月光下，那棵满是艳丽花朵的花树散发着柔光，慢慢地凝成一个人形。
是一个穿着粉衫的小姑娘。
她在树下伸了个懒腰，又捻了两片花瓣随意将长发束好——姿态轻盈，举手投足都很漂亮。
转身进大皇子书房前，她似有所觉，转头看了她们二人一眼。
两人吓得面色煞白、大气不敢喘。
她却只是弯唇笑笑，蹦跶着进书房了。
“……那、那是……”
其中一个宫女舌头都捋不直。
“是精怪……”另一个宫女也怕，“听说精怪吸收了日月精华就能化成人形……她，她……”
“我也、我也听说了，那殿下会不会……”
“殿下天潢贵胄，应当不会……”
两个人战战兢兢在外守了好久。
-
一刻钟后，岁星趴在窗边看着那两个还在暗处偷瞄这边的宫女。
干脆指尖一动，传了一道音给她们——
两人肉眼可见地慌乱一瞬，急急忙忙回屋了。
“这两个宫人好可爱，也很忠心，奚明昱，你……”
话音未落，唇边就抵了一块糕点。
泛着点点茶香，光是闻着就觉清心宁神。
岁星眼睛一亮，也不伸手，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唔！”还是那么好吃！
小花妖很喜欢吃龙井茶酥，一次性能吃一整盘！所以奚明昱所在之处往往都会备上两盘，防止她不够吃。
奚明昱见小花妖的注意力转移到糕点上，暂时忘却那两个宫女，墨黑的眼眸微动。
他从前就知道自己心眼极小，看中的任何东西，别人碰一下他都觉得是在抢。
小花妖——更不同，别人看一眼他都想挖了那人的眼珠子。
别说从小花妖口中听见对旁人的称赞。
他嫉妒，他愤恨，他几乎止不住杀意。
以前在玉宫里，只有他和小花妖一个，小花妖的夸赞、嫌弃，都是对着他一个人。
如今离开玉宫，他已经尽可能让身边人减少——
却还是让小花妖看见她喜欢的存在了。
奚明昱浅浅垂眸，浓黑睫羽遮着眼底的戾气。
那两个宫人，还是别留了。
小花妖心性良善，只要合了她眼缘，她就会倾尽全力对那人好。
他就是例子。
可惜他生来狠毒，不愿她再对别人好。
“奚明昱，你应该要早点睡啊，总这么晚睡对身体不好。”
奚明昱回神。
小花妖懒得伸手，就凑过来张着小口，一点点啃他手里的茶酥。
一次就啃下一个很小的豁口，然后在嘴里嚼嚼嚼。
“好。”奚明昱温声，又拿了块茶酥喂小花妖，“都听你的。”
他面色平静温雅，哪里看得出满心肮脏阴暗的念头。
“你的腿再有半月就好啦。”
小花妖一边嚼嚼嚼，一边说。
一开始也有人派太医接近奚明昱，想看他的腿是不是真的废了。
岁星用了点妖术帮忙遮掩，现在那些人已经确信他再也走不了，对他的监视少了许多，想做什么也方便。
奚明昱早就秘密跟宫外的首辅联络上了，还重新启用了以前的关系网——岁星在其中帮了点小忙，让他的关系网铺得更大更深。
至少现在岁星知道，奚明昱拿捏了好几个朝中重臣的把柄，就等收网了。
重回朝堂指日可待。
奚明昱离开玉宫后在外人眼中性子越发阴郁，从前虽阴晴不定，但也算有迹可循，知道什么事一定会惹怒他。
如今不成了，他的喜怒都藏得太深，捉摸不透。
不过在岁星面前，奚明昱就是奚明昱——会因为她晚出现一会就急哭，也会因为她不肯吃他递来的糕点难过。
奚明昱从来没在她面前生过气，一直都是安静的，温顺的，就像躺平任rua的宠物，还毛绒绒手感好。
但也不是没干过让她不开心的事。
比如放血喂她——岁星说过很多次血不用放的那么勤，一个月一次就行。
奚明昱偏要保持三日一次，有次岁星不喝，他就不断在伤口上划，一刀一刀，深可见骨。
盯着她的眼神无比执拗。
岁星也试过让他暂时昏迷过去，但不能让他十二个时辰日日都在昏迷吧？
——他醒来就会继续，直到岁星喝了他的血为止。
喝了血的岁星跟他生气躲在树里不理他，他就把轮椅停在树旁边，一言不发低着头掉眼泪。
他哭都没有声音，只能看见衣上多了深色水点。
然后越来越多……
要是硬着心肠还是不理他，奚明昱真是能把眼睛哭瞎的程度。
直到岁星出现——他就用手揪着岁星的袖子，操控轮椅挪到岁星面前，低声跟她道歉。
说到嗓子哑了也不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偏要岁星跟他说话为止。
奚明昱平时看起来很正常，但一旦涉及到有关她的事就是个小疯子。
…
跟奚明昱在书房里聊了会天，又吃光一盘茶酥，岁星就推着他回寝宫。
受噩梦影响，老皇帝给奚明昱安排的宫殿很不错，布置得也很雅致，适合养病养心。
奚明昱的腿目前可以依靠拐杖短暂地站一会，岁星每晚陪着他复健，等他累了再扶他上床，用清洁术帮他清洁。
因为她的妖力不算高，使用清洁术的时候必须双手贴近他的身体——
岁星猜测这是奚明昱喜欢用清洁术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