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恶意1
——林小梦篇
第七日的上午,
林小梦一推开天台铁门就看见了白惜。那个傻子果然应约在等她,整个人姿态散漫地倚坐在栏杆旁,手腕上松松垮垮的挂着那条红绳,合身的白色衬衫外半披着件黑色外套。
她认得那件外套。从前两人感情好的时候,有次一起去读书馆自习,白惜穿的就是这件。林小梦那时总抱怨空调开得太冷,少年听了就会红着脸脱下外套给女友披上,满是珍视。
但现在他穿着同样的外套,却是模样颓废得让人陌生。
轻柔晨风吹过,掀起他的衣摆,将他口中轻呼出的烟气弥散成透明。
听到林小梦开门的声音,他转过头来冲她轻笑了下,眼里却死气沉沉。
"真准时啊。"林小梦轻笑走近,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声响。白惜也顺势坐直,手腕上的红绳被他刻意捋下的袖口掩住,林小梦看得清楚,却故意不说破。
"这么听话,真像条随叫随到的狗。"
林小梦故意把话说得尖锐刺耳,企图惹恼他。可白惜只是低头从嘴里拿下香烟,徐徐吐出一口白烟,
"你没必要故意惹恼我,小梦。"
这人总是这样无趣,脾气好得让人生气。
林小梦走到白惜身边,居高临下地细细打量他。耳垂上多了颗泛着冷光的黑色耳钉,锁骨上的浅色抓痕暧昧至极,不知是谁的手笔。
小道消息林小梦早有听说,白惜七日游戏的女主角总是换得格外勤快。但每次亲眼看见这些女主角留下的痕迹又是另一回事,莫名的愤怒交织着难以启齿的酸涩,让她几乎失去理智。
"白惜。"林小梦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触手冰凉却让她心跳失序,"你还喜欢我,对吧?"林小梦俯视着白惜,这个角度的白惜看起来格外柔弱可欺。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眼神恍然间因为林小梦的提问而微微亮出些许生机,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
"那你呢,还会喜欢我吗?"
白惜并没有正面回答林小梦的问题,但这近乎乞讨的求爱无疑表明了他的心迹。
他还是这样死心塌地地爱着林小梦。
真是可悲。
"你觉得你还有哪里可以吸引我?"林小梦嗤笑出声,"你知道其他女生都叫你什么吗?"
停顿片刻,林小梦低下身子贴近白惜的耳朵,语气愈发恶毒。
"他们都说你是共享单车!"
林小梦原以为白惜听见这些会恼羞成怒,甚至可能会失控,谩骂或者打她。但他没有,他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侧过头同她拉开了些许距离,就这么平静地,笑着,语带自嘲地问,"那你呢?要来骑一趟吗?"
林小梦没有回答。
她无法自己言明当下的感受。
震惊?
愤怒?
难以置信?
还是痛苦?
或许是见她许久不曾回答,白惜有些困惑。他抬头看向林小梦,身子倚着栏杆,又恢复成了最开始的颓丧模样。
"你不就喜欢高凡那种烂人吗?"
"抽烟,喝酒,泡吧,打架斗殴,换女朋友就跟换衣服一样勤快。"
他细细数着高凡的恶劣行径,说到衣服时话音顿了顿,像是被自己逗笑般地低头轻嗤了声,"为什么我变成这样,你就不能喜欢呢?"
"为什么?"
白惜的声音低的几乎听不清,眼神却执拗的看向林小梦,"我不介意你和高凡的事……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们和好,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简直疯了。
"你不介意?"林小梦退后几步,眉头拧紧,同白惜保持着一定距离,"可我介意啊白惜。被那么多人骑过的单车,我嫌脏!"
听到林小梦这话,白惜的眼瞳瞬间收缩,整个人呆愣片刻,随后颤抖着手摸出烟盒,或许是动作太过僵硬,打火机"咔哒"响了好几下才终于点燃。
林小梦被这一幕猛然拉进久远回忆。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时,白惜还是那个夸他两句都会脸红的青涩少年。
他们那时候连牵个手都要酝酿很久。那天放学一起回家的路上,林小梦的鞋带散开了,白惜就是这样低头颤抖着手帮她系的。
林小梦那时候还笑他怎么手抖了。白惜嘴硬,只说是集训太猛,拍篮球把手拍麻了。可他又不是第一天训练。
却是第一次给心爱的女生系鞋带。
这样的紧张是可以被体谅的。林小梦那时候没有戳穿这拙劣的谎言,而是牵起了他的手。方才还说累到手抖,这时候又变得强势有力了,紧紧同她握了一路都没有松开。
但现在,这真挚得几近笨拙的温柔却被林小梦无情践踏。
"白惜,你又何必呢?"
林小梦盯着他,
"你以为你是真的爱我?想跟我和好?其实你只不过是不甘心。"
"不甘心输给高凡,又或者是……想报复我。对吧?"
林小梦几乎是用最深的恶意来揣测他的一言一行,因为她实在太清楚不过这种痛苦。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发现自己喜欢的人已经属于别人,这样的背叛会让人永远活在猜疑的阴影里。
"所以……你一直是这样看我的?"
"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
白惜声音格外沙哑,听起来无力至极。
"不仅仅是为了这个。"
一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林小梦的笑意完全止不住,"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对吧?"
"什么?"
话题太过跳脱,白惜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
"和清清的游戏啊。"
林小梦慢悠悠地俯身挑起他的下巴,"我刚好有空,帮你结束和她这场无聊的游戏。"
"顺便告诉她一件事。"
"你,白惜,不过是我想要就要的玩意罢了。"
"所以呢?"白惜的手虚撑在他的膝头,风吹落他指甲的些许烟灰,他扯了扯嘴角,换成一张冰冷的笑脸看向林小梦:"你要怎么向她证明?"
"很简单。"林小梦势在必得地笑了,"比如——现在吻你。"
在他错愕抬头的瞬间,林小梦低头狠狠咬上他的嘴唇。铁锈般地血腥味霎时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手顺势抓起白惜浓密的黑发,用力向后拽。
这样蛮横的姿势迫使白惜不得不仰起头,整个人就此完全暴露在林小梦的掌控之下。
他嘴唇紧闭着,哪怕流血也硬撑着不让林小梦探索更多。这反倒让她更觉刺激,一不做二不休,毫不犹豫地狠狠咬了他第二口。
"唔。"
白惜吃痛地闷哼一声,终于乖顺地张开嘴唇任林小梦掠夺。这样温和的顺从让她既满足又难过,想起从前他也是这样,有求必应地接纳林小梦的所有,无论好坏。
想到这里,心底里的恶意再也无法停歇。林小梦的吻带着惩罚的啃咬,从白惜的嘴唇辗转到微微耸动的喉结,再到锁骨处那未愈的抓痕,一路殷红。
"别像个死人一样。"
白惜呼吸紊乱得很是明显,身体却仍在负隅顽抗。林小梦近乎施虐般地掐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迎向她,语气恶劣地命令。
"想我就主动点。"
他长而翘的睫毛颤抖着,眼底里翻涌着林小梦再熟悉不过的暗潮,片刻迟疑过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终于环上林小梦的腰,带着近乎绝望的力道将她按进怀里。
白惜的吻苦涩得像隔夜咖啡,林小梦感受到他在发抖,贴在她后背的手用力收紧,似乎想要让她毫无隔阂地嵌入他身体里。
下一秒,天台的铁门被人猛地推开。
清清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微晃,像是吹风就倒。
林小梦看见她紧攥着一条蓝色手绳,用力到指节都在发白,不觉可笑。
白惜还真是会哄人,送这么个东西给她。
"怎么?戏演完了也不通知我?"
尽管竭力掩饰,林小梦还是听出来了清清的声音在抖。真可悲啊,白惜这种心死的人,偏偏惹来了一堆假戏真做的痴情人。
"游戏该结束了,清清。"
林小梦歪头冲她露出一个甜美到残忍的笑,伸手抚过白惜的脸,"你看到了吗?他永远都是我的。"
清清的眼神难以遏制地暗淡下来,她的目光急切地越过林小梦去看向白惜。但这毫无用处,白惜现在一动不动,任林小梦处置。眼神更是空洞到看都不看清清。
"共享单车骑够七天也该还了。你说对吗?清清?"
林小梦持续地在她的伤口加码撒盐,摸着白惜微颤的喉结,字字句句残忍无比:"就算你不肯放手,他也是认主的呢。白惜,就是我随时想得到就能得到的东西。"
清清的嘴唇颤抖着,却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得不到白惜的任何回应,最终她也只能狼狈地转身离开。
天知道这时候林小梦有多畅快!
早在清清在高凡房门口说出"玩意儿"的那一刻,林小梦就在筹谋着这这一天。这个一开始完全不把林小梦放在眼里的金发学姐,她的人生耀眼夺目,所以行事恣意张扬,并不在乎言语伤人几何。
林小梦承认自己记仇,且睚眦必报。在清清这里高凡只是开胃菜,白惜才是杀手锏。可惜的是,在林小梦的努力下。这两个男人最后都把她变成了不值钱的"玩意儿"。
然后弃如敝履。
天台上这会儿只剩下林小梦和白惜,还有清清仓促离场时落下的那条蓝色手绳。
林小梦像捡起战利品一样,走过去捡起那条手绳,然后拎着它晃晃悠悠地走向白惜,他这时候终于不装哑巴了,眼神冰冷地看着林小梦。
"满意了?"
他问。
"不够,这怎么够?"
林小梦摇头,在白惜跟前半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地拉起他的胳膊,将他的衬衫衣袖往上推,直到那条快要褪色的歪七扭八的红绳彻底显露出来,她才满意地停手。
"看,你喜欢哪条?"
白惜生硬地别过脸去,拒绝回答。
"噢。很难选择吗?"
林小梦苦恼地开口,下一秒动作快准狠地勾住了他腕上的红绳,另一只手则去掏他的口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掏出了那只打火机。
咔嚓。
相比白惜,林小梦的手稳了不知多少倍。只一下就蹿出了耀目的火焰,她微笑着将那跃动的火焰慢慢靠近白惜腕上那根红绳,语气天真。
"既然这样,那我替你选吧,就烧掉这条旧的好了。"
"林小梦!你别动它!"
白惜像是被火烫伤的兔子,身子猛地往后缩以避开林小梦手中那簇小小的火焰。整个人力道之大,直震得栏杆都发出了闷响。
"原来你喜欢旧的啊。"
林小梦丝毫没被他过激的反应吓到,了然一笑,松开了勾住他腕上红绳的手。转而摊开手掌,在白惜面前晃了晃那根沾了灰的蓝色手绳,语气满含不舍。
"好可惜,那它就得被烧掉了哦。"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橙黄火舌腾然而起,瞬间吞噬林小梦指尖的那条蓝色手绳。
白惜的眼神没有半分触动,冷眼旁观林小梦将那条手绳随意地扔到地上,风吹得火势渐大,几乎是片刻功夫,那条手绳就化成了一团焦黑。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教学楼响起上课铃声,林小梦转身离开。在手将触到铁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可能是白惜的拳头砸在栏杆上。
但林小梦没有回头。
这场游戏从来就没有绝对的赢家,受伤和绝望的也不止白惜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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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放学后,白惜回到家中。
父母为上学方便给他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单人公寓,环境不错,白惜他妈妈还细致地请了家政每周过来做两次卫生。
但自从和林小梦在一起后,白惜就单方面辞退了家政阿姨。因为两人谈恋爱时偶尔会来公寓,他不希望在这里都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那时他私心里总是希望,能和林小梦更亲近些,待得久一些,最好是她的眼里只有自己。
曾经因为林小梦热闹起来的公寓现在又恢复成了一片死寂。白惜当啷将钥匙甩到茶几,金属锁片在金属灰的桌上划出数道灰痕。
这里太久没人收拾了,处处落满了灰,白惜脱力般地瘫坐进沙发,视线不经意间掠过茶几上的大头贴摆件,照片上的林小梦环抱着他的胳膊,笑得像个孩子般纯真满足。
他们曾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白惜还记得那天林小梦拉着自己一口气拍了十连张,洗出来却又觉得不满意。抱怨他太上相衬得边上的自己过于普通,任他怎么哄也不开心,只得陪着她待在狭小的机器里又拍了好几遍,这才满意。
最后洗出了一大堆照片,林小梦挑挑拣拣,把自己好看的照片选出来收好。剩下的原本打算撕碎了扔掉,却被白惜珍而重之地阻止,将那些她遗弃的照片通通放进口袋。
“这些照片里有你,每一张我都舍不得扔。”
白惜说。
“呀,白惜!谁说你不会哄女生啊!”
林小梦故作惊讶,声音娇俏,“那好吧。这些照片就交给你保管了,你可不能外泄,不然我一定会找你算账。”
那时的心动承诺都还历历在目,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白惜沉默地别过脸不去看那些照片,只觉自己实在没用。
怎么就是忘不了这个人。
白惜深吸口气,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火光在夜色里烫出猩红的一点,明灭之间烟雾悄然飘散。说来可笑,他连学着抽烟也是因为有次撞见林小梦一脸迷恋地为高凡点烟。
那神情是他们两个恋爱时,白惜从不曾见过的。
夜风裹挟着城市的噪音,楼下颜色各异的灯光绚丽耀眼,低头所见处处热闹.
徐徐吐出口中烟,白惜忽然想知道,那些曾被他伤害过的女孩——黎雨、苏夏、清清...此刻是否也像自己一样,满是空虚地在夜色笼罩下的城市某处发呆,如何都摆脱不了迷惘的痛苦。
更可怕的是。
他已经记不清她们的脸了。
那些真情或假意的接近;曾为他流泪的眼睛;紧张又生涩的吻;都是真切发生过的。白惜无法否认,尝试努力回想,记忆却愈发模糊。
在这一片迷雾般地记忆里,只有林小梦的脸清晰无比,像是早已扎根在白惜灵魂深处,只要他还在呼吸,就永远无法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