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2章 钮璐的话,吴蕴秋的心!
翠湖俊园,六栋一单元1608号。
这是吴蕴秋第一次踏入这里。
无论是贺时年还是楚星瑶,谁都没有料到,吴蕴秋会在今天这个敏感节点、以这样的方式,来到这里。
进门之后的吴蕴秋,神色松弛淡然,细细打量着屋内的格局与装修。
方才在纪委谈话室里的紧绷、肃穆与压抑荡然无存。
仿佛那场针锋相对的核查问话、那场险些掀翻两人仕途的构陷风波,从未发生过。
贺时年早已悄悄敛去了心底的波澜,调整好状态,坦然接受了眼下的局面。
“秋姐,随便坐、随便看看。”
吴蕴秋目光扫过全屋,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这就是之前你和我提过的那套房子?”
贺时年点了点头。
“这套房子是我母亲“生前”留给我的遗产,早年做了离岸信托安排。”
“我也是和星瑶领证成婚之后,才知晓这件事的真相。”
吴蕴秋闻言,心头微沉。
她记得贺时年的身世,自幼失怙,母亲又早早离世。
这份迟来的遗产,于他而言,早已不止是一套房产,更是仅剩的一点念想与牵绊。
她没有过多追问隐私,静静在大平层里缓步走了一圈,随后落座沙发,神色温和。
“星瑶,今天的事,让你受惊、担心了。”
楚星瑶轻轻点头,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焦灼。
“蕴秋姐,我今天确实慌了神,从来没碰到过这样的场面。”
“更没想到,这件事会无端把你也牵扯进来……我心里实在着急,就第一时间告诉了家里。”
吴蕴秋淡淡颔首,语气通透从容。
“就算你不说,消息也很快会传到京城各方。官场风声最快,半点风吹草动,都是藏不住的。”
楚星瑶眉心微蹙,轻声追问:“蕴秋姐,我想问问,你和时年……后续还会有麻烦吗?”
话音落下,两人目光交汇。
一眼对视,便胜过千言万语。
“风波和影响,难免会有。”
吴蕴秋语气笃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过没关系,我能压住、能处理,你不用担心。”
贺时年面露歉意,语气诚恳。
“秋姐,真的对不住,因为我的事,无端把你牵连进来,让你平白受了无妄之灾。”
吴蕴秋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褪去了温和。
“这事和你无关。”
“他们从一开始,最终的目标就是我。”
“你可以理解为,你是挡在我身前的第一道护城河。”
“他们动你、抹黑你、构陷你,本质就是想拆了这道屏障,最终直指我本人。”
“真要论亏欠,该道歉的是我。”
她看着贺时年,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
刚才的话,已经证明了,吴蕴秋已经猜到,这次的事,是何人在背后推动了。
“因为这场闹剧,你筹备许久的赴港离境行程彻底泡汤。”
“我清楚,这件事你期待了很久,心里定然是不甘的。”
贺时年轻叹一口气,坦然释怀:“这次的行程,对我确实至关重要。”
“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也慢慢释然了。”
吴蕴秋静静望着他的眼眸。
她清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层不甘之下,藏着的一丝隐忍遗憾与隐秘心事。
她没有点破。
此刻的贺时年,心绪本就起伏不定。
有些心事,不必言说、无需戳穿,留给他自己慢慢消化就好。
三人安静坐了片刻,中午一同简单吃了午饭。
饭后,吴蕴秋没有多做逗留,起身告辞。
离开小区后,她并未立刻驱车返回文华州,而是让司机在省城就近订了酒店暂住。
下午公务时段,她拨通了褚青阳的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让她前往一处隐秘据点碰面。
另一边,贺时年与楚星瑶一同回到了西陵大学的宿舍。
手机自始至终响个不停,弹窗、来电、消息从未间断。
体制内一众交好的同僚、下属、朋友,都在第一时间听闻了他被省纪委约谈问话的消息,纷纷致电问询、表达关切。
短短半日,这场风波的风声,早已传遍内外圈层。
贺时年心态平稳,对所有来电统一回复。
省纪委仍在依规核查,一切以组织结论为准,目前尚无定论。
他逐一回拨了此前的未接来电,田幂、林安彦、周娴、夏禾、欧阳鹿……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通通耐心地沟通。
电话里他才得知,今日不止他一人被约谈,这些与他交好的故人、同僚,尽数被纪委传唤问询、例行核查。
这一刻,贺时年真切感受到了这场风波的重量。
政治场上的牵连震荡,从来都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汹涌。
一人遇风波,周遭尽数被波及,尤其还是敏感的男女关系问题。
他耐心安抚每一个人,反复叮嘱众人安心,坦言自己行得正坐得端。
清者自清,相信组织一定会给出公允结论。
同时满心愧疚,一一致歉,只因自己一人的风波,连累众人无端受累、接受问询。
挂断最后一通电话,贺时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头稍稍松了口气。
万幸。
众人只是例行谈话,并无任何实质性问题,也不会因此受到实质性影响。
楚星瑶看着他略显疲惫的神色,轻声开口。
“老公,现在组织暂时暂停了你赴岗和离境的权限,接下来怎么办?”
“我在想,要不要给妈打个电话,把这边的情况跟她说一声。”
贺时年抬眼看向腕表,时间刚好是加拿大凌晨一点半。
“先缓缓吧。那边现在是深夜,她睡得正沉,别让这边的事打扰她休息,徒增担忧。”
楚星瑶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眉眼柔和了几分。
“对了,我在你接受谈话的时候,接到了焦阳的电话。”
“她早上羊水破了,紧急住进了医院,后来我再回电,她已经顺利生完了。”
贺时年微微一怔。
他记得江小阳说过,焦阳的预产期原本在四月底。
这段时间他一心悬着赴港的心事,又被举报风波缠身,竟把这件喜事彻底抛在了脑后。
若不是楚星瑶提起,他险些彻底错过。
“生的男孩还是女孩?”
楚星瑶眼底带着笑意,故意卖了个关子:“你猜?”
贺时年稍作沉吟,随口笑道:“我猜是儿子。”
楚星瑶满脸诧异:“啊?你怎么这么肯定?”
“瞎猜的。”贺时年笑意温和,“五五开的概率,纯靠运气。”
“算你厉害。”楚星瑶忍不住笑了。
“确实是个小王子,剖腹产,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我们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她们母子?”
“该去的。”贺时年点头,“江哥肯定全程守在医院,他们应该还不知道今天的风波。”
“待会见面,只要他们不主动问,我们就不提。别让喜事沾了烦心事。”
“好。”
两人简单收拾一番,买了母婴补品,随即赶往医院。
抵达病房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江小阳在走廊里外忙碌,跑前跑后办理剩余手续、打理琐事,满心都是初为人父的欢喜与忙碌。
病房里,陪着焦阳的是钮璐。
见到贺时年和楚星瑶推门进来,钮璐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温和慈祥的笑意。
“时年、星瑶,你们怎么过来了?”
贺时年走近两步,语气诚恳温和。
“钮阿姨,听星瑶说焦阳顺利生产了,我刚好也在省城,特地过来看看,沾沾喜气。”
“你们俩有心了。”钮璐笑着点头。
病床上的焦阳脸色还有些苍白,产后的疲惫还未彻底褪去。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软软贴在鬓边。
虽是满脸倦容,但低头看向怀里孩子时,眼底盛满了温柔璀璨的母性光芒。
小小的婴儿安安静静窝在她怀中。
皮肤透着初生婴儿的粉嫩红晕,呼吸均匀,睡得安稳香甜。
楚星瑶俯身看着孩子,满眼喜爱,却终究没敢伸手去抱。
她素来温柔细致,只因缺少经验,生怕自己动作笨拙,惊扰、弄疼了小家伙。
贺时年微微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娇嫩的小脸,语气真诚。
“焦老师,恭喜你,正式升级当妈妈了。”
焦阳抬眸笑了笑,气色虽弱,眉眼却格外灵动:“你的祝福我收下了。”
“下次就轮到我恭喜你们,可得好好加油。”
楚星瑶脸颊微微泛红,心底藏着几分难言的细碎焦虑。
两人成婚已久,贺时年平日里工作繁忙、压力巨大,却也从未懈怠分毫。
可她的肚子始终迟迟没有动静。
她嘴上劝慰自己顺其自然、放平心态。
可女人的心思向来细腻敏感,越是宽慰自己,心底越是藏着一丝隐秘的慌张与忐忑。
贺时年见状,笑着缓和气氛,从容接话。
“我们一直在努力。你们先行一步喜提贵子,我们争取紧随其后。”
一旁的钮璐看着两人,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
“时年,我看你是工作压力太大、神经绷得太紧了。”
“工作是做不完的,仕途之路也来日方长。还是要劳逸结合,好好调理身体,兼顾好家庭生活。”
话语温和,却隐隐带着几分暗示。
贺时年心头微动,转瞬又压下了杂念。
想来是今日刚经历纪委约谈,神经尚且紧绷,才会过度解读长辈的寻常叮嘱。
“我明白的钮阿姨,谢谢您提点,我会调整状态,好好照顾星瑶、兼顾好生活。”
几人又闲聊片刻,病房里暖意融融。
楚星瑶陪着焦阳闲话家常,钮璐则轻轻起身,示意贺时年随她出去。
两人一同走到七楼的休息区落座。
四下安静无人,钮璐才轻声开口,直击重点。
“时年,今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一早被省纪委约谈的消息,我已经听说了。现在没事了吧?”
贺时年坦然应答:“就是有些人捕风捉影、拼凑细碎琐事恶意举报。”
“目前组织已经核查清楚了,不然我也不会安稳站在这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钮璐笑容慈祥,眼底却藏着通透的考量。
“我今早听说消息,心里一直替你捏着一把汗。”
“你是全省最年轻的副厅级干部,踏实肯干、根基扎实,是难得的政坛新星、未来可期。”
“绝不能让这些别有用心之人,用阴私手段毁了你的前途、乱了你的步伐。”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有自己处理不了的牵绊,尽管开口,别见外、别客气。”
“原则纪律上的事我帮不上忙,但其他层面的问题,我和老焦都会尽力帮你周旋。”
贺时年心生暖意,郑重点头。
“多谢钮阿姨挂念。这件事我自己能妥善处理,真有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开口求助。”
钮璐静静看着他,稍作停顿,状似随意地随口一问。
“听说因为这次风波,你原定的赴港离境行程,也被暂时暂停了?”
“是组织的安排,我完全理解、尊重。”
贺时年语气坦然:“只是筹备许久的行程落空,心里难免有些惋惜。”
钮璐拿捏着分寸,缓缓追问:“这次赴港行程,对你个人而言,应该格外重要吧?”
贺时年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遗憾,轻轻点头。
“嗯,非常重要。我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没有细说缘由,眼底藏着不愿对外人道的隐秘。
钮璐见状,适时收住了话头。
她心里清楚,这种极度私人的行程缘由,若是对方不主动坦言,便万万不能深究。
过度打探便是越界,只会让贺时年心生防备。
方才几句试探,已是她能把握的最大尺度。
简单劝慰几句,两人便结束了谈话。
离开医院、送走钮璐母子,贺时年与楚星瑶折返西陵大学。
而钮璐转身回到车里,立刻拨通了一通隐秘电话。
电话接通,她语气平淡,指令清晰:“帮我彻查一件事——贺时年筹备许久的赴港行程,到底是为了什么?”
“要去见什么人、办什么事?查仔细、查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
……
与此同时,省城返回文华州的专属专车中。
车窗外蓝天白云流转,风景缓缓倒退,可吴蕴秋的心思,却半点不在沿途景致之上。
她闭目靠在座椅上,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贺时年的身影,回放着这些年两人并肩走过的每一段路。
这些年来,圈层之内、权贵之中,追求她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其中最为显眼、家世匹配、旁人最看好的,便是楚星瑶的哥哥楚阳耀。
她与楚阳耀自幼相识,年少同住一个大院,交情深厚。
可自始至终,她对他都只有纯粹的同辈情谊、兄妹之情,半分男女情愫都无。
可贺时年不一样。
从宁海县初遇,到青林镇并肩攻坚。
从勒武县经开区逆势破局,到常务副县长稳扎稳打。
从州委秘书贴身辅佐,到党校沉淀蓄力,再到西宁县主政一方。
最终升任文华州分管核心领域的副州长。
他的每一步,走得看似四平八稳、步步升阶。
可只有亲身见证、贴身相伴的她才清楚。
这一路藏着多少命悬一线的危机、多少次绝境翻盘的艰险。
青林镇矿难的生死考验,勒武县洪灾的逆行担当,机场蓄意谋杀的致命危机,为楚星瑶舍身挡下子弹的义无反顾……
桩桩件件,惊心动魄,从来不是寻常体制干部能够经历、能够扛下来的。
于公,他是最得力、最靠谱、最能扛事的下属。
是她深耕文华、推行改革、突破困局最锋利、最稳固的一把利刃。
于私,这些年,是贺时年不动声色的陪伴与偏爱,一点点填满了她生活里的空缺与荒芜。
她常年宫寒、体质虚寒,经年难愈。
是贺时年默默查阅药方、一次次邮寄调理中药。
岁岁年年、从未间断,一点点帮她彻底养好病根。
这些细碎温柔的关照,在贺时年眼里,或许只是对上级、对友人的寻常关怀。
可落在吴蕴秋心底,却重逾千斤。
她身居高位,手握一州权柄,站在了无数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高度。
冷静、克制、杀伐果断,早已习惯了不动声色、喜怒不形于色。
可说到底,她也是个普通人,是个有血有肉、有七情六欲的女人。
今日纪委风波过后,再见贺时年的那一刻,她心底坚硬的铠甲,终究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看着他坦然受审、从容自证、默默扛下所有构陷。
看着他因为牵连自己而满心愧疚、满心歉意,她心底传来一阵清晰又尖锐的疼。
那是心疼,是怜惜,是不忍,是藏在理智和身份之下,不敢外露、不敢言说的动容。
这么多年的克制隐忍,层层叠叠的情绪,在今天这场风波的催化下,彻底翻涌上来。
她终于清晰察觉,贺时年早已不知不觉、深深烙印在她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地方。
这份感情,早已超脱了普通的上下级情谊、同志之交、私交之谊。
是依赖,是牵挂,是偏爱,是明知不合身份、不该滋生,却早已根深蒂固的心动。
一念及此,吴蕴秋猛地回过神来,轻轻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快速摒除这些逾矩、不该有的私心杂念,理智重新回笼。
她身居高位、身系一方,身份悬殊、权责在身,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私情牵绊。
可即便理智强行压制心绪,心底的那股寒意与不甘,却迟迟散不去。
她早已猜出,这场精心布局、滴水不漏的构陷,出自何人之手。
褚青阳此前叮嘱她,要静待时机、借力打力,让这份举报材料在最合适的节点发挥最大作用。
可此刻的她,再也不想等了。
理性告诉她隐忍布局、后发制人。
但心底的声音,却无比坚定、无比清晰——
有人动她护着的人,
她,必须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