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4章 成本为零
就算最后查出来是诬告,魏榕身上也沾了脏味,干部群众心里免不了犯嘀咕,这泼脏水的买卖,稳赚不赔。
在官场浸淫多年,张超森太懂这套规则了——什么事都怕沾疑,干部提拔考核的时候,档案里留一句“群众举报存在争议,待核查”,比任何实打实的处分都管用。
魏榕就算再能干,只要背了这么个嫌疑,上面就算想保她,也得再掂量掂量她的群众基础。
这一手成本为零,收益无穷。
再往下,就是找那些退居二线的老领导。
春奉县退下来的四套班子老领导拢共十七个,能撬动的有六个,全是当年跟他穿一条裤子、退下来之后又对魏榕憋着满肚子火的主儿。
这些人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提上来的,在位的时候习惯了吃香喝辣。
退下来没了权力,连子女的出路都得自己跑。
偏生魏榕上台之后改了规矩,老干部福利按省里规定一刀切。
砍了不少不必要的开支挪去给乡村小学盖教学楼,一下子戳了这些人的痛处。
半个月前张超森拎着明前龙井和上好的阿胶,挨个上门坐了半个钟头,话一说透,好处摆到明面上,没有一个不点头的。
原常务副县长王景玉退下来快十八年,最疼的就是那个专科毕业的孙子,毕业后托了多少人都没能挤进县防疫站的编制,魏榕上台之后卡编制卡得严,凡进必考,硬生生把他孙子刷在了面试外。
张超森登门那天,王景玉指着客厅墙上挂的“执政为民”匾唉声叹气,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讲规矩,忘了本。
张超森当场就给县防疫站长打了视频电话,当着王景玉的面说“小王专业符合,防疫站今年不是还有一个机动编制吗?考察一下合适就上”。
王景玉当时激动得手都抖了,拉着张超森的手说“超森你放心,我这个老脸就算摔碎了也给你把话递到省里去”。
原政协主席王冶跟张超森更是早有交情,他儿子开了个小绿化公司,混了五六年都没拿到过百万以上的项目,就盯着城西滨河路那三公里的绿化工程眼馋,招标公告出来大半年,一直不敢碰,知道那是好多人盯着的肥肉。
张超森一句“我跟住建委领导打过招呼了,你该投就投,内定就是你”,王冶当时就拍了胸脯,说下个月他正好要去省城,一定到当年的老上级省人大李副主任哪儿唠叨一下,肯定把魏榕那点事儿说得清清楚楚。
这些老领导虽然退了,可当年在春奉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省市两级的要害部门,去省里开个会,碰上个老同事老上级,坐在一块喝喝茶唠唠家常,随口就能把“魏榕搞宗派主义,来了不久就把好好的班子拆得七零八落,搞得春奉人心惶惶,连正经工作都没人愿意干了”这话递上去。
老领导的话,带着过来人的分量,上面领导就算不全信,也免不了往心里去,回头魏榕的考核表里,少不了给记上一笔“不团结同志,驾驭全局能力不足”,这就够了。
张超森摸着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掰着手指头把账算得门清:就算魏榕背靠省里,根基硬,最后没被调走,那又怎么样?
这一通组合拳打下来,上面已经知道魏榕在春奉站不住脚,离心离德;下面的普通干部,眼看魏榕节节败退,哪还敢傻乎乎跟着她跟张超森对着干?
墙倒众人推的道理,他张超森懂,那些人精一样的干部更懂。
这就够了,他要的就是让魏榕知道,春奉不是她魏家的天下,在这里,轮不到她说了不算。
他在春奉根深蒂固,还斗不过一个空降下来的女人?
张超森嗤笑一声。
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江面上卷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撞得玻璃窗嗡嗡响。
张超森舒展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今天心情实在好,不想坐在办公室对着一堆无聊的文件枯坐,决定提前下班。
他走到靠墙的衣帽架前,取下那件藏青色西装,手指拂过平整的衣襟。
一边系扣子一边在脑子里想,清源茶楼的老板娘是浙江温州来的,姓陈,去年茶楼经常有流氓寻衅滋事,她找了好多人都没用。
最后托人找到张超森这里,张超森一句话就给解决了。
流氓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那之后,陈老板娘见了他总是恭恭敬敬,泡得一手好明前龙井。
而且最难得的是嘴严,不管他见了谁聊了什么,半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整个春奉县,找不到比那里更让他放心的休闲地方。
生活重新回到了他熟悉的轨道上,那种把所有人所有事都攥在自己手心里的掌控感,又回来了,沉甸甸地坠在胃里,踏实又温热,像喝了半壶温热的老酒,从喉咙舒服到脚趾头。
他拉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走廊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各科室的门都关着,只有隐约的电话铃声和键盘敲击声从门缝里漏出来,隔着一层木门闷闷的。
张超森背着手,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过长长的走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经过走廊尽头的干部公示栏时,他下意识停住了脚。
公示栏的玻璃擦得亮堂堂的,贴着最新一轮干部任免公示,白底黑字,名字照片整整齐齐。
张超森眯着眼扫过去,都是自己人。
张超森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暗赞一声:好。
这一步步的棋,早就走在前头了,魏榕就算想翻盘,也没处下子。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没等两秒电梯门就叮的一声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年轻女科员,抱着半人高的文件盒,看到他站在门口,连忙往旁边侧身,让出大半个位置,头微微低着,细声细气叫了一声“张县长好”。
张超森认出她是发改委的,名字却记不清了,只是带着一贯温和疏离的笑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一句:“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