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3章 烧了?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的条纹。
这个世界还有谁能制约我?
这个问题像一颗薄荷糖在舌尖化开,清凉而辛辣。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魏榕,处处和他唱对台戏。
但魏榕最得力的助手就是江昭阳,江昭阳手里攥着不少东西,魏榕的许多情报都来源于他。
现在江昭阳一死,魏榕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张超森几乎能想象她得到确切消息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的样子。
她凭什么与我斗?
就凭她那点省里下来的虚架子?
春奉县是张超森经营了多少年的地盘?
从县委办的科员一步步爬到县长,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烙着他的印记。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字上。
“勤政为民”,呵。
他想起林维泉。
林维泉的那些所谓“证据”,是他现在最大的心病。
但只要把那些东西拿到手毁掉,还有什么能将我拉下马?
没有了。
江昭阳死了,魏榕马上就会失势,林维泉的证据化为灰烬——三座大山,一夜之间全部崩塌。
张超森甚至有些感激命运,觉得这大半年来受的煎熬,终于有了回报。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一个极少使用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刚睡醒或者正在吃东西。
“你尽快将林维泉的东西拿出来毁掉。”张超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翻找什么,然后林志远的声音响起来,有些失真,可能是信号不好,也可能是他故意压着嗓子说话。
张超森把听筒贴紧耳朵,听到那边断断续续地说:“……已经……处理掉了……昨天……烧了……”
“烧了?”张超森反问,心跳骤然加快。
他需要确认。
“烧了,张县长。”这一次林志远的声音清楚了一些,“在郊外的河滩上,浇上汽油,一把火烧的,残留的骸灰都撒河里了。”
“您放心吧,一点痕迹都没留。”
“你没有看吧?”张超森问出那个最要紧的问题。
“哪能呢,这一点儿自觉性我还是有的。”林志远的语气里带着讨好的笑,“张县长您交代的事,我怎么敢乱看。”
“拿到手就直接处理了,都没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张县长,您就放心吧。”
张超森听完,紧绷的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吐出两个字:“好。”
张超森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放松,指节由白转红。
他又嘱咐了林志远几句,无非是近期低调些、不要主动联系他之类。
挂了电话,张超森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椅里,长长出了一口气,肩膀上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江昭阳死了,心腹之患除掉了,证据也毁掉了,他还怕什么?
什么证据,什么举报,现在都变成水底的烂泥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石英钟秒针跳动的细微声响。
张超森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吊灯是水晶的,三年前他亲自选的款式,花了县财政将近二十万,走的维修基金的名目。
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落在墙角的兰草叶子上,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觉得口干,从抽屉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支点上。
烟雾袅袅升起,在光束里扭曲、散开,像某种仪式后的香火。
江昭阳死了。
张超森闭上眼,让这五个字在心里反复滚过。
他想起第一次见江昭阳,当时张超森就觉得不舒服——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让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江昭阳的目光。
后来江昭阳步步高升,江昭阳的鼻子像猎犬一样嗅觉灵敏,他感觉到危险一点一点地逼近。
现在不用怕了。
小车沉坠。
意外。
张超森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烟灰缸里,散成几片灰白的碎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玻璃。
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的潮腥味,还有远处建筑工地上隐约的机器轰鸣。
下一步就是将魏榕架空,排挤掉。
他在心里清清楚楚把这几个字砸实,指尖沾了点烟灰,蹭在西裤裤腿上也不在意,顺着思路往下盘算起整盘棋。
魏榕是春奉县委一把手,这个身份放在那儿,由不得张超森不忌惮。
她不是那种下来镀金混资历的软柿子,眼睛里揉不得半粒沙,现在很多问题已丝毫不给他这个县长留面子。
她抓党风抓人事,一步步往他张超森的地盘插钉子,江昭阳更是不放手。
可眼下江昭阳已经成了水底的鬼,她魏榕最锋利的一把刀已经断了。
张超森指尖敲了敲冰凉的大理石窗台,心里算得门清:魏榕说到底是外来户,在春奉没根没底,靠的就是手里一把手的权力,和江昭阳这么个敢冲敢打的年轻人。
现在江昭阳没了,只要再把几个核心科局的支持拽到自己手里,那她魏榕就算有省里的背景,也翻不起半尺浪。
光是架空还不够,要打就得把她打疼,让她站都站不稳。
张超森眯着眼,又想起了下一步棋。
他早就找好了人,就是方明护,他本有希望当组织部长的,魏榕最终一口就给否了,让陈琪珙上了位,方明护恨魏榕恨得牙痒痒。
正好让他写匿名举报信,不用多写,就写两件事:一是魏榕在干部任命上搞小圈子、任人唯亲;二是魏榕来了之后天天盯着反腐,搞得投资商人人自危,不敢来春奉投资,活生生把全县经济增速拉掉了两个百分点。
这些事半真半假,捕风捉影,可架不住说得多了,听的人就会往心里去。
写好之后,分别寄给市委书记、市长、市委组织部长、省纪委信访办,每家一封,落款就写“春奉县一名普通干部”。
上面的规矩张超森懂,只要是匿名举报,不管真假,都得批转下来核查,一核查就是三五个月,魏榕天天忙着应付谈话、写说明,焦头烂额,哪还有精力去忙其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