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情深
话音落下, 姬少典不自觉屏住呼吸,等那人给自己一个回答。
半晌没听到有人出声, 他略一挑眉,转头看去,却见那人将蒲团移走,靠着墙坐下, 闭上双眼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着了。
继临睡前被拎起来,时至半夜, 心情再度复杂难明的姬少典:“……”
他轻轻叹了口气, 走到墙边低身蹲下,指尖抬起,擦了擦那人脸颊上沾染的泥土。
他知道戚南为什么选择睡在门边。
神像既然安全,最有可能会面临鬼怪威胁的地方,就是门槛和门边。
姬少典朝他靠近一点,低喃道:“你总是这样,很难让我相信, 你对我……真的毫无感情。”
声音未散,他看到已“熟睡”的人,睫毛动了一下, 勾了勾唇, 靠在他身边坐下,跟着闭上双眼。
从相遇到亲近,从亲近到分离——
直到现在, 他不必再蒙着双眼,却仍然看不清戚南。
又或许,只是被看清的人,始终不肯承认罢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冲破黑暗,照在面颊的瞬间,戚南不耐的皱了一下眉。
他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停顿在脚边光斑上,回忆起昨天坐在这里,本来是想装睡逃避回答问题,结果没多久真睡着了,不由深深吸了一口气。
腕表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五点半。
他没有在画中醒来,反而仍然停留在“现实”神庙中。
这座神庙果然是安全区。
戚南眯着眼睛注视着朝阳,又回头看向高台,见昨晚的线香已燃烧殆尽,刚要起身,手腕蓦地覆上一只手,姬少典略显模糊的语调,自身边慢腾腾传来。
“要去庙外?”
戚南动作一停,垂目注视着他的手背,良久应了一声。
两人就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没有过多交流,趁着天已经亮了,在庙内搜寻了一会,发现神像后挂着一块木牌,正面刻着纳西文“潘金妹”,背面则是“潘金哥”,下面还坠着一只红色同心结。
姬少典取下木牌,仔细端详:“是姻缘牌,这两个人果然是情侣。”
除此之外,没有发现其他线索。
戚南走到殿门前,一步跨了出去。
庙门外的景色与昨夜一样,甚至连大刀劈裂的痕迹都还在,只不闻幽怨的口弦琴声。
戚南朝昨晚遇险的地方走去,目光巡戈在杜鹃花丛内,没发现那两朵纯金杜鹃,却看到槐木之下,几朵杜鹃花被彻底压扁,土地凹陷的形状,就像一个人躺在地上。
戚南低下身,捻了捻轮廓里的土。
姬少典跟在他身后,也随之停下脚步:“昨晚,我们就是躺在这个位置。”
戚南皱眉仰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巨石。
昨天下午他才走过这条路,坡度极陡,落脚点很少,就算以他的身手,也要小心翼翼,以免滚落山崖——
“我们怎么上来的?”
姬少典自他身边走过,弯腰拨开眼前的花枝,看到印在泥土上的凌乱脚印,一直延续到山崖边上巨大的青石旁,挑眉道。
“大概是……一步步走上来的?”
戚南顺着脚印方向,重新爬上了青石,居高扫视崖下时,目光乍然变了。
姬少典走到山石右侧,低头下望,看到山石下陡峭土坡,一株低矮的小树旁,躺着什么红彤彤的“东西”,眉头一蹙。
“那是什么?”
戚南也看到了那样东西,顺着山石滑下,还没等开口阻拦,就见姬少典蹲下身,抓着道边的树根,慢吞吞朝山坡下蹭,身体倾斜悬在半空,看的人一阵心慌。
戚南定定看着他背影,不自觉攥紧了手指。
天亮的很快,姬少典又恢复了视力,虽然动作慢,却不忘扒着斜坡上,时不时出现的小树,动作很稳的“滑”过去。
随着距离拉近,一股浓重的腥气混杂铁锈味,扑面而来。
入过关卡的人,对这种气味都不陌生。
姬少典强自抑制住闻到过浓的腥味,恶心欲呕的感觉,低头仔细观察,发现四周树干土壤上,大面积喷溅着网状暗红血液。
地上躺着个血糊糊的人形,似乎被什么利器割过全身,全身皮肤破碎不堪,隐约能看见身上只剩几条手指宽的皮,与肌肉割裂后的模样,远看就像一块块鱼鳞纹理。
有几处肌肉较少的关节,肉被挖出汤匙大的凹陷,露出下面的筋与白骨,鲜血和毛发凝固在一起,甩得这里一坨,那里一滩。
尸身布满可怖伤痕,整个颅骨更仿佛被硬物猛砸过,犹如被摔得红瓤乱飞的西瓜,脸几乎看不出原本形状,鼻梁被打进了脑仁里,溅出白白黄黄的脑浆和分泌物,脸上的皮参差不齐的被削走,单看脸根本分辨不出是谁。
戚南绷着脸走近,没等站到姬少典身边,余光就见不远处,有个血糊糊的椭圆肉块,上面粘着被血浸成黑色的衣服碎片,除了利器割裂的痕迹,边缘布料更像被火灼烧过。
他从小树上拔下一根枯枝,忍着不适,将那一小块布料扎过来,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衣袖沾满了泥土和血渍,戚南看了很久,才看出布料本身有方块印花,陡然说道:“这是孔林身上的衣服。”
姬少典离得近,看的时间又长,加上一早空腹,被熏得有点发晕,捏了捏眉心,闻言刚要开口,目光无意扫到几米远外,微微一凝。
坡下几米远处,躺着另一个人。
“还有个女玩家。”
两人绕开了血肉飞溅,疑似孔林的尸首,站在坡度较缓的树坑里,看到女玩家平躺在树旁,衣衫整洁平顺,没有沾染到一点尘土,双手交叠抱腹,脸色红润口含微笑,发上甚至别着一朵含着露水,盛放的红杜鹃。
她已经停止呼吸,心脏不再跳动,容色却一如生前,神情安宁恬静。
姬少典观察一会,下了定论:“她是昨晚跟孔林一起‘殉情’的人。”
戚南的目光自她脸上,与手腕脚腕扫过,没看到任何伤痕,目光一变:“她和孔林一起殉情,死相却相差这么大。”
“孔林昨天就该死了。”
姬少典:“而这个女玩家,没有触犯死亡规则。”
戚南脸色骤变:“……没有触犯死亡规则,还是死了?”
姬少典想到留在小楼里的其他人,脸色沉下:“没有触碰规则的人,也会被鬼怪随机挑选——”
戚南不等他说完,已朝山下奔去。
他迅速跳下土坡,余光扫到一点红影,并未在意,一把推开半掩木门,刚要进门找人,却见影壁上覆着一层红纱,红纱底下盖了张白布,彻底将墙上图案挡住了。
影壁盖着瓦片的两个尖尖角上,还挂上了两个大红纸花球。
又喜庆,又古怪。
戚南倏忽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刚扫到的红影,是挂在门楹上的红纸灯笼。
他心忧队友安危,没有多看,绕过影壁走进院内,见三栋小楼的屋檐上,全数挂上了红灯笼。东边画师女儿的小楼,则与影壁一样,通体悬挂白布红纱,将进门的路挡住了。
正对影壁的大厅开着门,老头坐在桌后,正在低头作画。
戚南进门,几步跨上楼梯,依次推开昨晚他们住着的二楼房间,却见里面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人影。
他微微一怔,心头一口气松了,回身下了楼梯,看向老头和他手中木牌。
天色尚早,老头刚开始绘制木牌画,正在涂背景的黑白底色,根本没开始绘制人物。
他站在桌前,老头却像根本没看见他一样。
桌子斜角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张画好的木牌。
与前两张画满玩家的画面不同,新的木牌上,没有绘制任何一个玩家,只有白色王子和黑色公主隔波浪纹对视,隐约能看出主题是相遇。
戚南定定望着那张木牌,一时出神。
姬少典在他下楼时跨过大门,此刻停步在他身边,目光也落在木牌画上:“这是昨天早上被我砍断,又被你重新做好的画片。”
戚南垂下眼帘,低声道:“阿兰和程成他们入画了,屋里没有尸体,也没有血,昨晚应该没什么事。”
姬少典见他说话时,表情和以往一样镇定,眼底却压着担忧,知道他嘴硬心软,转移话题道:“现在是上午,时间充裕,我们不如去一趟村里,看看那边小楼里,有没有其他玩家出事。”
戚南看老头慢吞吞画着画,一时半会完成不了,没有犹豫多久,就和姬少典出了院子,踏上去往村庄的土路。
走到门口,他再度看到悬挂的纸花和纸灯笼,陡然问道
“昨天你对npc说了什么?”
姬少典微笑着,答非所问:“古时习俗,如果有喜事要办,没办成前不可见血,否则不吉。”
戚南霍然停步,目光变幻。
姬少典笑容微妙,神情无辜:“我只是建议痛失爱女的的人,为女儿办一场婚礼。”
戚南一动不动的盯住他。
“昨天我对npc提出这个建议,他没有立刻答应我,说要跟女儿商量一下。”
姬少典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不解,详细解释道:“今天小楼变化很大,看来是商量好了,真的要办这场婚礼。”
戚南静了一会,才艰难吐字:“你让老头给潘金妹办冥婚,特地留时间给他们商量?”
姬少典含笑握住他的手,和颜悦色道:“老人毕竟是给女儿办婚礼,潘金妹的意愿很重要,我怎能拒绝老父亲一腔爱女之心,不让他亲自问一下女儿的意愿呢?”
戚南手指攥紧,劈啪作响:“……”
神特么老父亲,神特么爱女之心。
戚南缓缓抽回自己的手:“他怎么没当场打死你呢?”
姬少典摸了摸下巴:“因为……我是个好人?”
戚南:“……”
他一时无言以对,抬腿就走。
这一次没有轮椅拖后腿,两人也不说话,步伐越迈越快,只花了半个小时,就抵达了村庄门口。
村庄一如他们初见时,黄发垂髫,青年少女,怡然自乐。
戚南刚要迈步进去,蓦地被人扣住小臂。
姬少典目光幽沉,似乎有些不确定,看向前方斜角:“你看那边。”
戚南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见那边几个青年坐在一起,其中一个人,穿着和村中青年一样的服饰,却是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目光一缩。
“他……”
姬少典之前一直蒙着眼睛,没能看见其他玩家的样子,却熟悉他们说话的声音,见戚南脸色变了,就知道自己没猜错,微微蹙眉。
“他是这次跟我们一起进来的玩家?”
戚南:“昨天在潘金妹的小楼里,我亲眼看见他和另一个女玩家尸身被烧焦。”
姬少典挑眉道:“看来,村庄里这些npc,大概率是曾死在这里的玩家。”
戚南不自觉转脸,看向村寨口的栅栏边上,嬉笑打闹的那些孩子。
姬少典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想到阿兰,轻轻叹了口气。
“别看了,走吧。”
两人快步穿过村寨,在距离小楼不远处,戚南看到挽着篮子,正在买花的菲菲,目光一滞,却不准备上前搭话,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转身推门进院,注视面前的影壁浮雕。
影壁之上,阿兰、陈莹和孔丽站在白色世界里,程成、薄文化与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则在黑色一侧。
角落处,除了第一次见到的相拥情侣,还多了孔林,啤酒肚中年人,菲菲等人……或僵硬,或惊恐的剪影。
姬少典抬步越过影壁,循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停步在院落的花树边。
花树枝桠纤弱,绯红花瓣和着淋漓鲜血,淅沥落了一地,漆黑的发丝缠绕花枝,挂着两个摇摇晃晃的人头。
两具无头身体,平躺在花树下,双手交叠在小腹上,衣服被鲜血染成暗色。
姬少典没有多看,目光抬起,落于染血红花上。
戚南走到他身后,与他一起注视着盛放的红杜鹃。
风吹摇曳,只剩八朵。
玩家入关第四天,已有十人死于鬼怪之手。
姬少典无视了随风飘动,双眼微睁,面带诡异笑容的人头,蹲下身,检视这两具无头尸体:“死因是脖颈断裂,断口非常整齐,是被利器一下砍断的,应该是被鬼怪杀了。”
戚南在他身后停步,认出了悬挂着的女性人头,和山坡上死亡的女玩家一样,也是昨天留在画中的玩家,眉头一皱,陡然转身走向小楼。
姬少典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微一挑眉,站直身体追上去,却发现他走入小楼之后,目不斜视,极有目的性朝一楼三间屋子走去,仿佛是要找什么东西。
他无意打扰戚南行动,准备等戚南找到东西,再问到底是什么,慢悠悠在这座三层小楼里踱步打量,看向其他不同的摆设,目光扫过,却发现紧挨楼梯的墙面上,挂着两支镂空的金色竹节。
姬少典不自觉眯起眼睛,一步步朝着那边靠近,甚至伸出手要去触碰——
一只手突然自他身边出现,抓住他伸向竹节的手指。
“别动。”
戚南紧紧抓着他的手,触到他回头看向自己的目光,难掩慌乱的躲开对视,力道登时松了:“这是潘金妹的口弦琴,不能拿。”
姬少典看了他一会,反手握住他的手:“死亡规则?”
戚南点了点头,抽回手沉默了一会,才道:“昨天我拿了这两支口弦琴,让陈莹找机会将东西放在孔丽孔林屋里。”
姬少典:“你许诺她什么条件?”
戚南:“只要她帮我放口弦琴,不论孔林孔丽有什么下场,之后我都会跟她组队,尽力保证她的安全。”
姬少典轻笑一声:“你在为阿兰抱不平?”
戚南动了动唇。
姬少典又不紧不慢的道:“还是……为我?”
戚南冷冷扫了他一眼:“阿兰无辜,你自找罪受。”
姬少典摇了摇头,笑道:“如果没有杀掉那个npc,我们也不会中途出来,为了重修木牌,找到山上的三朵庙,虽然冒了险,但还算值得。”
戚南回想影壁上孔丽面容,微微眯眼:“孔林昨夜死亡,孔丽却安然无恙。”
“孔丽的能力应该消耗殆尽了。”姬少典淡淡道,“想找她麻烦,还有起码三天时间,足够了。”
戚南站在原地停了一会,蓦地再度抬步,要朝着楼梯走去,被姬少典一把抓住。
“去哪?”
戚南甩开他的手,看向三楼:“我还没有收集全线索。”
姬少典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瞳孔骤缩,被他甩开一次,又飞速紧紧抓住他,指节发白:“你去哪?”
戚南还不等回答,又听他急切道。
“别去。”
戚南心头一动,终于回过头,跟他对视。
姬少典抿了抿唇,目光幽深:“潘金妹在上面。”
戚南见他阻拦,皱了下眉:“上次她在,这次不一定。”
姬少典笃定道:“她在。”
戚南眼中蕴了一点怀疑,却不说话,直视着他等待解释。
姬少典喉结微动,闭了闭眼:“第二次……我看到你死在那个房间里,被潘金妹……”
戚南感觉到他覆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姬少典没有将话说完,只道:“戚南,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你。”
戚南垂下眼帘:“潘金妹如果还在,证明那里一定有重要线索。”
姬少典以为他不信,目光骤变,手指收紧:“戚南——”
戚南抬手,轻握一下他的手腕,转身朝外走去。
“走吧。”
姬少典被他反拉出门,怔了一瞬,望着他的侧脸。
戚南走在前面,等出了潘金妹的小楼,才问道:“第一次,是我们吞金而死?”
否则昨夜,姬少典不会直接清醒过来,更不会清楚那金花的作用。
说罢,他不等姬少典回答,又道。
“第三次呢?”
姬少典久久没有答话,戚南也不追问,直到两人走在小路上,遥遥看见画师的小楼——
姬少典陡然道:“第三次,一个女人杀了我们,你正好挡在我面前,我没能看到她的脸。”
戚南:“我挡在你面前?”
姬少典勾了勾唇角:“我知道,你不想跟我一起死。”
戚南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傍晚七点,小楼大厅内,画师正专心绘制人型,二楼“咚”地一声闷响,程成一瘸一拐的奔出来,喉间惨嚎还没出口,就一眼看见坐在矮桌边,悠然喝茶的大佬和戚南,表情倏忽一变,热泪盈眶的跑下楼梯。
“陆哥!大佬!你们果然没事!吓死我了!”
戚南放下茶杯,还没站直,就被他一个熊抱,撞得朝后踉跄半步,见他热泪盈眶,十分激动,拎着他的领子,示意他站好说话。
“其他人呢?”
程成忙道:“薄哥和阿兰他们就在后面,我们一起完成任务出来的——”
话没说完,小女孩已从二楼推门出来,甫一看见姬少典,就闷头朝着楼下冲去。
姬少典看到程成出现,已放下茶杯,踱步到楼梯附近,不待站定,见小女孩眼圈发红冲过来,忙低身把她抱起。
薄文化慢了一步,也跟着冲下楼梯,正与姬少典双眸对视,迟疑道:“你……”
姬少典笑了笑,解释道:“我的能力与眼睛有关,用过之后,就能看见了。”
他还没解释完,戚南目光扫过,见五人全部到齐,抬手堵住程成鬼哭狼嚎的嘴,沉声说道。
“先上山,有什么话,路上说。”
程成被戚南拎出院子,看到骤变的小院,难掩惊愕,一路走到山坡下,听着姬少典的解释,又被震的三观尽碎,还不等缓过劲来,戚南详细叙述了昨夜死里逃生,找到三朵庙,今早没被拉入画中的精彩历程——
程成站在山坡下,发出从心的感慨:“此时此刻,除了tmnb,我竟无言以对。”
戚南没时间等他感慨,一把将他推上去,目送他们的背影道:“我昨天答应了陈莹,在这等她——”
姬少典爬上几步,立在树旁,垂目下望:“九点之前,你不上来,我来找你。”
说罢,他仿佛也不需要戚南回答,转身扣紧树干,另一手抱着小女孩,快步朝上攀爬而去。
程成见他动作利落,完全不输戚南,忙不迭跟了上去。
“大佬等等!还有我!”
薄文化见他咋咋呼呼的,好笑的摇了摇头,没有跟得太近,以防程成光顾着说话,一脚踩空掉下来,自己还能捞他一把。
三人保持着前二中一后一的队形,很快攀爬到半山,看到昨夜死去的女玩家尸身。
程成对女玩家都没啥印象,只是看到又有人死了,难掩心中恐惧,朝姬少典的背影蹿的更快,结果没朝前走几步,又一眼看到血肉模糊的孔林,脚下顿时没踩稳,差点原地绊倒。
还好身后的薄文化早有准备,伸手抓住他,又帮他重新站稳了。
他不小心滑下去,只手腕破了点皮,心灵却受到极大伤害,抬手捂着半边脸,顺势挡住那边的情形,颤抖问道:“这……连个人形都没了……”
姬少典也正捂着小女孩的眼睛,朝上走了走,等血腥味不再浓重,才道:“这是孔林。”
薄文化略微走近一点,低身观察:“像是被千刀万剐……之前被鬼怪杀死的人,都没他死相这么惨。”
姬少典垂下眼帘,笑容没有温度:“他用言语蛊惑玩家触犯规则,问npc出关的方法,还鼓动别人去偷泥菩萨……如果鬼怪也有人的好恶,恐怕除了孔丽,不会有人死相比他更可怕。”
程成轻哼一声,咕哝道:“反正他们兄妹俩,都不是什么好人。”
薄文化一抹胡须,看了看山坡下,一时若有所思:“咱们进关这几天,死者都是双数,都是黑白世界两边各一,难道有什么规律?”
姬少典简单说了“殉情”推测,见他们若有所思,正要抬步接着朝上爬,却听身后传来低若蚊蝇的语调。
“那个……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
身后的人说着说着没声了,姬少典脚步一顿,侧头看去:“想问我?”
程成八颗牙标准笑,小鸡啄米式点头。
姬少典:“说说看。”
程成目光左右游弋了一下,声音渐低:“那个……大佬你为什么会被分到白色世界?白色世界不都是女的吗?”
姬少典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笑了笑反问道:“你觉得呢?”
程成被自己的问题问住了,努力发散思维:“emmmmm……装弱?俗话说,装逼遭雷劈嘛哈、哈、哈……”
声音在姬少典含笑的注视下,逐渐僵硬。
程成:“……我号没了。”
姬少典笑着摇了摇头,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这次的关卡内,一共有三种人——新人,孔丽孔林两兄妹的队伍,还有我们。”
“除了那些毫无关系的新人,不管是我们还是孔家兄妹的队伍,不管是因为互相信任,或者是被能力所震慑,队友之间的联系都非常紧密。也正是因为关系紧密,我们才会被关卡故意分开,营造对立不能汇合的状态,延缓做任务出画的时间,以满足‘殉情’的条件。”
程成低头跟阿兰懵懂的双眼对视,一时感觉被大宇宙的恶意笼罩,飞速摇头:“不!我跟阿兰……纯纯兄妹!拒绝殉情!”
“不是每一份爱情,都会走到‘殉情’地步。也不是所有人,都愿为所爱付出生命。”
姬少典笑了笑,神情莫名:“但在关卡内组队的队友,却能将性命交给对方,从亲密程度而言,远远高于普通情侣。”
薄文化听到这里,若有所思道:“分组其实不强行限于情侣两人,也不限男女性别?只是因为孔林孔丽与我们,和新人的数目相加,恰好男女平均,才分成了男女两边?”
程成也明白过来,喃喃道:“所以大佬分到白色世界,只是因为咱们队一共四个人,除了阿兰之外,还有一个人必须被分到白色世界,所以大佬被随机选过去了?”
随着夕阳洒下细碎阳光,立在原处的姬少典勾唇浅笑,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随机。”
薄文化听他反驳,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程成闻言,满脸问号。
“……不是随机?”
姬少典的目光错过他,朝更下方的山坡望去,不知看到了什么,长睫微微颤动,如蝶翼轻拍。
“对你而言,我与陆南,你更信任谁?”
程成被他问住了,半晌脸被憋红,艰难道:“……大佬,我说了你别生气啊。”
对他来说,姬少典虽然在关卡内外都很厉害,是个含金量很实诚的大粗腿,可要说更相信谁,他当然更倾向第一次进关时,看对眼后带他一路起飞的“陆哥”。
姬少典没有等他回答,仿佛预料到他的答案,又接着问:“对陆南而言,你与我,谁对他更重要?”
失而复得的恋人,几次接触的新朋友,谁轻谁重?
程成张了张嘴,神情微怔。
姬少典抬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发丝,注视着她澄澈的双眸:“对我来说,阿兰和陆南,谁更牵动我的感情?”
他连问三句,没有一个问题得到答案。
“友情,亲情与爱情,混杂同在,难以衡量,都是人的感情。”
姬少典回忆起夜色中,戚南映衬着红杜鹃与月光的脸颊,笑容淡的几要消失,目光却越来越沉。
“生死一刻,人在情与生中做出选择时,最为真实。”
他低声说道:“潘金妹的爱人在殉情中,选择苟且偷生,画师因女儿殉情失去女儿,追杀害女儿殉情的人……他们都怨恨情与生的抉择,就用这种抉择考验有情人。”
程成正专注听着他分析,背后传来一阵窸窣之声,回过头来看到来人,面露惊喜。
“陆哥!你来啦!”
戚南一路拉拽陈莹上坡,脸色微红,额上有汗,显然并不轻松。
他瞥了眼招手的程成,停步在离他们不远,女玩家尸身停放的山坡上,抬头看去。
姬少典微微垂目,正与仰头注视他的戚南对视。
“所以,关卡会选取队内感情最深的两个人,分离两岸。”
程成见他俩一见面,又“缠绵情深”凝视对方,终于深吸一口气。
一忍再忍,忍无可忍。
“关卡条件分析还是个孩子!不要掺杂狗粮私货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虞殊和另一位后台看不见名字的读者的营养液,感谢宵还的手榴弹呀么么哒~~
今天入v万更,后面还有一更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