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梨园京腔（十二）
“司鼓佬”的节奏乱了，倒谈不上错，只是每一个拍子都放慢了不少。
谢岁岁牵起嘴角，就在这时，靠边的龙套突然惨叫一声，跟着栽下台去。
到处都是浓烟，燃烧的焦臭堵的人喘不过气来，眨眼的功夫，除了戏台中央，就看不到别的地方了。
全都是火，连云和地面都被遮盖住了。
李妍妍挪着步子靠近，慌乱询问：“我们怎么办？［花旦］不在，［银心］就是台柱子，戏台上出了事，是角儿说了算。”
谢岁岁知道她没说谎，只是隐藏了点内幕，角儿是可以拿主意，可若是错了……
死的就是她一个人。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就是叫停演出，让所有人离开。
这跟规则相悖，很可能引来守护者的惩罚，退一万步说，哪怕真让他们顺利下去，往哪跑？
没人看见火是从什么地方先起来的，到现在也没工作人员救火，保不齐这里是最后的安全地带了。
她自己就否定了这个计划，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等戏落幕，然后从后台安全撤离。
见谢岁岁不吭声，李妍妍急了：“你还在犹豫什么，来不及了，这幕戏按这个速度，没二十分钟结束不了，你再看看这火。”
浓烟都卷到戏台上了，一米外只能看出模糊人影。
正说着，又有人戏服被火星子溅到，瞬间升腾，那人躺在地上翻滚，不但没压灭大火，反而越烧越甚。
整个人都成了一团火，扑腾着还沾到身边两个，火势直接连成片。
戏台一侧塌了。
李妍妍眼睛都瞪红了：“你看那团火……”
她喊的声音都劈叉了，谢岁岁顺势看过去，连成片的火中竟然是好几张人脸。
狰狞的往下掉落，皮肤跟融化了一半的黄油似的拉长。
谢岁岁深深吸了口气，才没吐出来，台步陡然加快，还是按着鼓点来的，不过一声鼓四五步。
边走边大声喊：“惨叫声不都是演员，是大火里的，你们仔细听，喊声都超过三四十了。”
他们台上的一共才多少人？
况真被烧死的三个，惨叫声早就停歇了，现在嘶吼的这些，惨烈是惨烈，但中气十足，没有半点哑音。
这不是火灾中的反应。
幸存的演员也都意识到了，但效果有限，就算喊声是假的，浓烟是真的呛，火星子也真的疼。
更要命的是，被谢岁岁叫破之后，火焰中的怪脸更多，还开始向人群猛扑。
顷刻间又是两个人被拖拽到火里，噼啪声不绝。
谢岁岁一脚踹开李妍妍，自己也跳着躲开火中的怪手，继续喊：“跟着我的步子，把戏加快五倍。”
这个数字是她估算出来，能保证不出错的极致，她只是猜测……
不过现在也没必要计较，谢岁岁深知这些人需要的是肯定，当即沉声保证：“只要戏落幕，后台通道就会打开，我们就能活。”
没触犯规则的情况下，副本不存在绝对的死路，眼下到处都是大火，那唯一的生路肯定就在后台。
李妍妍猛的扭腰站稳，跟着谢岁岁脚步加快，其他人也都依次跟上。
锣鼓声再次变了。
这回完全是跟着演员的节奏走，［银心］乐呵呵的封住所有人的嘴，接下来没戏了。
又不允许同一折戏反复上，终于，落幕锣响了。
谢岁岁最先退场，后台狭窄又长，刚走进去就能感觉到凉风吹过来。
有水汽的潮湿，就连身后的大火都不那么烫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穿着现在服装的工作人员钻下来，拦住谢岁岁：“有观众打赏，按规矩需要谢赏。”
说完，还恶意满满的强调：“全部，客人对这出戏满意，演员就都得去。”
李妍妍追上来，戳了戳谢岁岁，眼神提醒。
工作人员的脸很长，按说不算什么，可仔细看就觉得违和了。
有的地方像是被过度拉扯，说的多了，嘴边一块肉啪嗒融化了。
“啊！”刚钻进后台的演员尖声惊叫，被他回头瞪了一眼，按住了。
谢岁岁瞳孔猛缩，这人后背一片焦黑，就只剩几根骨头，惨白惨白的。
就这，火苗还在上下跳跃。
很明显，观众席火势更大，谢岁岁立刻想到王娇娇和李婉。
见到打赏物就更确定了，是王娇娇的耳坠。
新买的。
当即点头：“是应该谢赏。”
李妍妍恨不得回到一分钟前，掐死谢岁岁，谢赏？她想死别连累别人。
可谢岁岁早就防着呢，还没等靠近，就一脚踹过去，然后掸了掸灰，淡淡道：“不过不能去观众席，戏一落幕，没在开场前不能登台，这是规矩。”
这是她得到奖励后，自动出现在脑袋里的。
副本既然叫京腔梨园，那就得守着梨园的行规，谢岁岁唰的指向后台尽头，说：“观众同样不能进后台，所以就在外面，那个水池旁谢赏吧。”
工作人员讶异的张大嘴巴，下巴没撑住，掉了。
众人这才看清，他喉咙里也是一簇火苗，这根本就不是活人。
他就是火焰本身。
谢岁岁后退两步，躲开热浪：“你得抓紧时间去找她们，或者通知那边的工作人员，谢赏不能错过。”
至少在仪式完成之前，打赏过的客人不能死。
工作人员喉咙里的火焰挣出，瞬间将人吞噬，跟着从远路飞走。
李妍妍干咳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们安全了？”
可以从后台离开了？
其他人也都眼巴巴看过来，谢岁岁暗道未必那么乐观。
她现在可以肯定，梨园的规矩高过一切，不管什么职业的人，都要听守护者的。
火焰肯定会退，会去找王娇娇她们，可退的这么利索就有问题了。
只怕，水池边也不安全。
这话不能说，谢岁岁只是加快脚步，带着众人从后台甬道钻出。
前面果然还是火，不过比之前的小了不少。
青石砖上，不少脚步声来来去去，丫鬟装扮的少女大声嚷嚷：“快去池塘，就近取水，快灭口。”
下人动作果然更快了，拿桶拿盆的都有，全都灌的满满的。
跑动间还洒出来不少。
李妍妍从戏服里抽出把匕首，紧紧跟在谢岁岁身后：“梨园没有下人。”
工作人员不少，那也都是为戏服务的。
眼下人群的装扮分明是家仆，他们嘴里还喊着快救小姐之类的。
说失火的是戏台和什么亭子！
有胆子大的应该从角落处绕路，想要离开这里，可半晌过后又重新出现在大火前。
崩溃的捂着嘴巴，语无伦次的嘀咕：“出不去了，全都得死，前面根本不是出路，还是戏台子，全都是火。”
跟谢岁岁猜测的一样，她看见青石砖就知道不对了，梨园也是青石铺就的。
可颜色更黯淡，发黑！
她一开始还认为是正常地貌差异，现在算是明白了，颜色是经过大火之后烧的。
心思转的飞快。
眼前的一幕是早就发生过的，他们根本改变不了，偏偏大火能烧死她们。
甬道都被熏黑了一半，谢岁岁不能再等，直接道：“跟上他们。”
她倒要看看，有满池子的水，和这么多下人，火势怎么还会起来？
这应该也是守候着想让她们看的。
结局不可逆，生路到底在哪儿？
下人多是从水池方向跑过来的，跟他们逆着来，躲闪间更多水洒出来。
谢岁岁脚步一顿：“这气味……”
李妍妍本能接话：“是油！”
说不清是汽油还是什么，混合的有些淡，不过肯定是油无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深深的恐惧。
油不溶于水，且会漂浮在上面，这些水都是从池子方向捞上来的。
一旦泼到火上，这不是救灾，是杀人！
两人同时加速，这回也不用看路了，哪里人越多就对了。
嘴里还不断提醒：“水不对，去拿别的水，这是油，别……”
没有反应。
谢岁岁以为那些人是看不到她们，听不到，干脆直接上脚。
真真踹到人身上，水桶落地，被溅的地方火势陡升，连人带桶都给吞噬进去。
她看的心头发寒，其他下人却半步不停，还是拎着桶狂奔。
就跟被设定好的程度一样，一桶桶的水泼进亭子里。
戏台上锣鼓声早就停了，十几个人形火团从上跳下来，四散着扑腾。
李妍妍终于没忍住，呕了出来，不敢置信的摇头：“不应该，谁会对戏班子下手？”
她不是觉得人都善良，而是没必要。
看这园子的规模就知道主家有钱有势，怎么会把戏子放在眼里？
除非，想要对付的不是演员。
谢岁岁也想到了这一点，眼神透过火焰，望向亭子方向：“火是冲着她来的。”
不过如此一来，说不通的地方就更多了。
她是谁？
这些下人可能不清楚水池被动了手脚，但浇下去两桶之后什么不清楚了？为什么还要继续？
还有，他们是被这个女人拽来的吗？她想要什么？
谢岁岁想到了给守护者献唱的时候，见到的那个女人。
她说：“不对，全都唱错了。”
难道她当时在听的，也是这折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