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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姜衡番外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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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以后,我就有点怕见到樊梨,怕她对我笑,怕她缠着我、抱着我,怕她温柔地抚摸我的眉眼。

    于是我选择了闭关。

    我知道我在逃避,也知道这不是办法,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我无法像拒绝祁言一样拒绝她,原因我也很清楚,但我选择了装糊涂。

    在静室里,我强迫自己专心修行,但我无法入定,我强迫自己看经文,但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全都变成我不认识的模样。

    我翻来覆去许久,恍然大悟,我的劫数到了。

    师父说,顺其自然,樊梨也说,顺其自然。

    我走出静室,许久未见太阳,阳光刺得我眼睛泛酸。我回到竹楼,沐浴净衣,恭恭敬敬为道祖点上一炷香,希望他老人家能够保佑我顺利渡劫。

    我去寻樊梨,翻遍竹楼都没见到,鬼仆契约隐约告诉我,她就在半山腰,估摸是在万乡那里,我想了想,没敢去找她,而是去院里练剑,可我心神不宁,一套太极剑法屡出纰漏,直到明月高悬,我才察觉有一丝疲惫。

    她还没回来。

    我将木剑置于剑架,挽起袖子,挖出了年前埋在竹林中的青梅酒,嗯,甚是醇香。

    我拎着酒坛上了屋顶,自斟自饮。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我是个爱喝酒的人。

    师父算一个,万乡算一个,她也算一个。

    樊梨曾说她喝过一种名叫“黄粱一梦”的酒,喝了那酒,人就能忘记忧愁,看见自己心中最渴望的东西,直视自己的欲求。修士们常常求来这酒,助他们直视心魔、战胜心魔。

    我以前不知心魔为何物,但现在逐渐有些明了。

    半坛酒下肚,我懒洋洋地躺在屋脊上,望着月亮发呆,心思飘到樊梨身上。

    时间真快。我与她已朝夕相处近十年了。虽然她大多时候都在沉睡修养,可她一醒来便总爱缠着我,逗我取乐。我下山历练,也舍不得使唤她,当然,也没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修行上的疑难之处,我一点就通,世俗人心的阴暗丑恶,我洞然于心,他人的褒扬贬低,我平心以待,我本以为此生都会一直顺遂。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我晃晃酒坛,已经空了,她还没回来。

    月色下,一个身影偷偷摸上来。

    是祁言,他怀里抱着一个兔子玩偶。

    我是他的劫,我可以帮帮他。

    “祁言。”我纵身跃下屋顶,神色不耐,眉头紧蹙,“我不喜欢这样。”

    祁言像是一个被老板捉住的小偷,他顿在原地,手足无措,“我,我只是觉得这东西有趣,你,你或许会喜欢。”

    “我不会喜欢。”我很少露出这样的神色,轻蔑的,高高在上的,“你送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喜欢。”

    祁言的脸色一白,他就那样立在原地,什么都不做,我却觉得他整个人都碎裂了。情劫难道如此可怕吗?让一个人轻易地失了道心。

    我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字,“祁言,感情是不能勉强的。”

    “为什么呢?”祁言望着我,以一种悲哀的神色,“我哪里让你不喜欢?我哪里不够好吗?”

    不,你很好,但这话我说不出口。我要让他死心,让他回归自己的大道。祁言,你已经误入歧途许久了。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还偏偏要让别人说一个理由。”樊梨忽地出现在我身侧,她一手勾住我的肩膀,一手轻抬我的下巴,言笑晏晏。

    “你想要理由是吧?那我给你一个。”樊梨说得那样漫不经心,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动作是那样出格。

    她一把将我拉近,我只看见她盛满笑意的眼,然后,仿佛一片梨花轻轻落在我的唇上,带着微凉的馥郁气息。

    我瞪大了眼,现在,不知所措的人变成了我。

    我在颤抖,不知是因为震惊,还是因为欣喜,或是因为紧张。梨花不知何时落入我的口腔,带着云朵般的绵软,又带着千里晚霞般的热烈,我脑里一片空空,心跳却那么剧烈,几乎要跳出我的胸腔。

    “喂,傻子。”樊梨捏着我的脸,使劲往两边拉,我后知后觉地惊醒,眼睛心虚地瞟向祁言,却发现他早就走了。

    “这样他不就死心了?”樊梨笑容里带着一丝恶劣,“一个大老爷们就知道天天缠着一个女孩子不放,真是没出息。”

    “你,你,”我挣开樊梨的怀抱,一时情急,差点摔倒。

    我当时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樊梨说我那时候羞得啊,活像一个被恶霸欺负的小媳妇儿。

    “你怎么还不去修炼?”樊梨若无其事,笑盈盈地背着双手,“这时候不是我亲爱的主人的打坐时间吗?”

    她太平静了,仿佛刚才的一吻是个错觉。我又不敢追问她,最后稀里糊涂地回去打坐,但我的心再没能静下来。

    心不静,我的修为停滞了许久,果然,情劫,恐怖如斯啊。

    樊梨更“放肆”了。以前她只是缠着我,窝在我的怀里,现在她会时不时地亲我一下,还在我读书时打扰我,我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对她听之任之。实在烦了,便会微皱眉头地警告她:樊梨,别闹了。

    可她总是泫然欲泣地望着我,明明是她的错,最后总是我败下阵来。但我却并不真的生气,我想我大概是脑子坏了。

    我问樊梨问什么吻我,她说她喜欢我;我问她为什么喜欢我,她笑着说,因为我傻。

    我不傻,真的,我可聪明了。

    我决定任由心中的情感生长,若它盛便由它盛,若它败便由它败。我坦然地回吻她,我坦然地拥抱她,但我却不说爱她。

    我不知什么是爱,但也下意识地觉得“爱”是一个过于沉重的字眼,它不能被我那样轻佻地说出来。

    我本以为我会和她一直这样相处下去:春花秋月,夏蝉冬雪,书卷墨香,朝阳残暮,都与君共度。

    但她告诉我,她要死了。

    她是从灵界偷跑到凡界的囚徒,在她魂魄残损时,凡界天道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她便能安然存活,但随着她的魂魄日渐恢复,天道也会察觉到她的存在,等她彻底恢复那天,便是她魂飞魄散之日。

    她要死了,我平静地问她该怎么办,手却不住地颤抖。

    她抱住我,不断吻我的眼,“不要哭,阿衡,不要哭。”

    我哭了吗?我抬手,摸到满脸泪水。

    她说她知道一个方法,可以通过契约与他人交换命数,只是条件苛刻,一定要找一个与她同年同月同日同刻出生的人,还要那人心甘情愿地献出魂魄生命。

    我只听到,她有救了。

    我在师父面前撒谎,说我修行遇到了瓶颈,要下山历练。天南海北,只要我不停地找,总能找到的,不是吗?

    我的运气也足够好,我找一个名叫罗裳的女子,她的母亲早早离世,继母对她态度恶劣,父亲对她不咸不淡,但她还是一个贵女,衣食无忧,无灾无难。这样的罗裳,我该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地去死呢?

    我的机会很快就来了。罗裳被她祖母接到晏家,她很是敬爱她的祖母。人只要对其他的人有了情感,便有了软肋,只要有软肋,就能为我所用。

    我设了一个局。一点小小的法术,就让府君嫡子长孙彬爱上了罗裳,又把这件事告诉了长孙彬的未婚妻。果然,那位脾气暴躁的大小姐很快就报复了罗裳。

    我看着罗裳被迷晕,被那几个糙汉反复折辱,看着她从声嘶力竭到无力反抗,然后我在她濒死的时候出手,我救了她,我为她细细包扎,我给她说,我能帮她报仇,我能力所能及地实现她的一切愿望,只要她心甘情愿的交出她的灵魂和身体。

    她说她想要再活几年,她还没为祖母送终。我本可以骗她,我本可以只延续她一两年的寿命,但心中的罪恶如跗骨之蛆般让我不得安宁。我换给她五年寿命,这消耗了我五十年阳寿。

    我为她治好了她祖母的病症,我为她复仇,但凡她有求,我便竭尽全力地帮她——但我心中的罪并无丝毫减少。

    渐渐地,我发现罗裳看我的眼神变了,那不该是看朋友或者恩人的眼神,那里面盈盈的亮光名叫爱慕,飘忽的小心翼翼名叫心动。

    但这不也是可以为我所用的吗?

    我便这样一直骗她,骗她,直到她临死那日、那刻,我仍旧在骗她。

    哈哈哈哈,我伸开手掌,那里满是肮脏的血污!这就是情劫吗?

    曾经我道心澄澈,现在却如一滩散发腐烂气息的污泥。我的道心死了,我的大道断了!修行之路,我不敢再走下去。我的心魔日日夜夜地缠着我,罗裳,她来找我索命了吗?

    听檐结契大典,我本该当面祝贺她的,可我这个污秽之人怎配待在云台山?

    师父,若你知晓了弟子的所作所为,怕是要亲自清理门户?

    但师父,再让弟子苟活一段时间吧,我想把樊梨送回她的世界,让我再贪心一点,再与她多待一阵。

    师父,师父,徒儿此去,便再也见不到您了。师父,我还有许多困惑没有问你,我学了如何做桂花糕,却不能亲手做给你吃了。

    师父,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师父,师父。

    徒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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