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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姜衡番外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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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姜衡。那年饥荒,我的父母生下我,见我是个女孩,便把我抛弃在了荒野。顾老天师把我捡回去悉心教导,赐名姜衡,从此云台观多了一位年纪小小、辈分奇高的天师亲传。

    师父说,那天他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发现启明星动,有天才降世,便动了收徒的心思,他一路寻找,最终在草丛里发现了我。

    呆在清心寡欲的云台上,我也养成了清心寡欲的性子,师父总说我太沉闷了,像个小老头,完全没有年轻人的活泼。

    活泼?我回:修行之人,道化千万,而我为其中之一,随物而化,情随性起,何必强求。

    师父啧啧两声,没再说了。

    我喜欢读书,喜欢练剑,师父的藏书楼几乎被我翻遍。师父怕我变成书呆子,不知道人情事物,不知道阴谋诡计,不知道人间疾苦,也会时不时把我丢下山去,分钱不给,让我近乎“自生自灭”地过上一段时间。

    在山下,我依旧活得滋润随性。没钱,河里的鱼,山里的野兔獐子能饱腹;被欺负,手里的木棍能揍人;被陷害,我拧着那人的头一顿好打。

    师父渐渐地放心我了,又把我留在山上修行。

    我不喜与人亲近,师父住的地方也没什么人往来,于是我越发沉默寡言,师父总在我身边唠叨:小衡,你该多和师弟师妹们走动走动,多结交些朋友,不要像个闷葫芦。

    我说:“师父,我修行的时间都尚且不够,又怎么有时间去玩?”

    “这不是玩,这也是修炼。”

    “可我不喜欢。”我拧紧眉头的时候,师父就会心疼。

    “哎哎哎!随你随你!”师父总是会妥协的。

    我十四岁那年,初学驭鬼术,师父在旁边护法,面上比我还紧张。

    我捏着法诀,一板一眼地念咒,说实话,我并没有太大把握能招来鬼魂,毕竟这驭鬼咒又长又拗口,我还没背熟呢。

    等我念完驭鬼咒,啥也没发生,果然,我想,我失败了。

    正当我要散开灵力时,阴风突起,带着一阵风旋飞来,等风旋散开,我看到一团混沌的雾气状的鬼体,她太弱了,以至于凝聚不出全貌,只能隐约看到些身体轮廓,我觉得我随便吹一口气都能把她吹散。

    师父很高兴,夸我天资绝佳,这么难的术法都能一次成功,师父还说,这鬼越弱小就越容易控制,可以先定下主仆契约,好生养着,平日里可以差遣她做些端茶送水、洗衣做饭的小事。

    原来鬼还可以这么用吗?我本以为驭鬼术只是招来鬼仆斗法的。刚好,我正缺一个帮我整理藏书阁帮手。

    我便收了这个小鬼,本想取名甲子,可那鬼竟然是有意识的,她说她叫樊梨。我问她是哪里人,为何而死,但她却不肯回答。

    不答也罢,我也并不执着于此。

    我将樊梨养在蕴灵牌里,可她总不老实,时时刻刻都爱粘着我,汲取我身上的灵力,实话说,这样很拖慢我的修行进度,但每当我警告樊梨时,她总会像小狗一样抱着我撒娇,我受不住,便任由她去了,只是每日更加刻苦地修炼。

    春秋代序,时光荏苒,不知何时起,樊梨竟能凝出完整的身形了。

    她长得可真好看啊,尤其是对我笑的时候。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我当时脑子里只有这句不知从何处看来的诗句。

    樊梨笑着捏我的耳朵,“哎呀,阿衡你怎么脸怎么红啊?”

    我嘴硬,“胡说,我没有!”

    “你该去照照镜子,哎呀,这小脸红的,啧啧啧。”樊梨太坏了,她故意攀附着我,纤长的手指戳着我的脸,看我害羞的样子,笑得张扬。

    但我喜欢看她笑,她笑起来的时候好看极了,她一笑,我的心就开始乱跳。

    樊梨不是普通的鬼,我修行上的困惑之处,她都能一一为我解答,有时她心情颇好,还会教我一两招,所以我“天才”的名号便愈发响亮。

    可我并不觉得我是天才。我只是运气好,遇到了师父,遇到了樊梨。

    樊梨说我妄自菲薄。她说我的资质在灵界之中也是佼佼者。所以樊梨来自灵界吗?也对,她懂那么多,可她如何穿越那道壁垒过来的?当初她如此虚弱,也是因为这个吗?我想了很多,但樊梨不主动说,我便不主动问。

    最开始,樊梨对我而言,亦师亦友。大概因我性子冷,不喜交际,樊梨又时时刻刻在我身边缠着我,我们的关系便格外亲昵,但我从无什么非分之想,毕竟修行之人,当以修行为要,感情什么的都太过浪费时间。

    直到某天,戒律堂祁师叔的儿子祁言向我表白。因为我辈分太高,人又冷,弟子们对我都是“敬而远之”的态度,不想祁言竟有胆子喜欢我。

    我告诉祁言:修行之人应以修行为重,耽于情爱只会害了自己。

    祁言是个死脑筋,我的话都被他当了耳旁风。为了接近我,他天天爬到观云峰上找我练剑,师父也不管,每次都笑呵呵地看着我和祁言,甚至有撮合我俩的心思。

    我每天修炼时间都嫌不够,这祁言还来烦我,真是——哎。

    樊梨看我每天都皱着眉头,也开始担忧起来。她让我拒绝,我说拒绝了也没用。她让我把话说重一点,但三清老子在上,弟子真的说不出什么重话,上次我实在烦了,把祁言狠狠揍了一顿,本以为他会消停几天,结果这人第二天瘸着腿、拄着拐棍爬上了观云峰。

    我都有点被他感动了,他如果把这股子劲用在修行上,也不至于被我打成这样。

    那日道庆,贺老子生辰,观中人齐聚,我难得放松,坐在师父身旁,那时我已经辟谷,菜肴瓜果一概没动,只喝了几杯薄酒。

    掌门估计是醉地不轻,当场表演了一手唤雷术,引得一片叫好。我听见师父低声骂了句“显眼包”,便偷偷笑了。

    祁言那日估计也喝飘了,抱着一把古琴,说是要给大家伙弹一个高山流水,可那曲子弹到一半就成了长相思,那一刻,无数双眼睛若有若无地看着我,饶是我心境澄澈,也被惹得有些挂不住脸。

    这个祁言,是没被我揍够是吧!下次他再来,我定把他的腿打断!

    师父笑眯眯地看着我,他刚想开口,就被我堵回去,“师父,弟子许是喝醉了,便先回去了。”

    不等师父同意,我便快步离开,祁言望着我离去,手下乱了章法,弹错好几个音节。

    我走出百米,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估计是祁言,我加快速度,想把这人甩开,不料他竟死死跟着。

    “够了!”我心中怒气升腾,停下,转身瞪着祁言,“我不喜欢你,一点都不!你能不能不要干这种事?”

    “我,我只是,”祁言被我瞪得不知所措,他涨红了脸,“对不起,我只是太喜欢你了,我只想表达出来。”

    “你的喜欢可真够为所欲为的。”我懒得和他废话,“祁言,你再缠着我,我就把你从山顶丢下去!”

    祁言红了眼眶,支支吾吾地答应以后不再缠着我。

    第二天我打坐醒来,看到门口放着一封道歉信。本以为事情会到此为止,我也能安心修行,可我的窗台、门口总会多出些小玩意,有时候是一本有趣的话本,有时候是一株颇为罕见的药草,有时候是些新鲜瓜果,有时候是一簇开得灿烂的野花。

    说实话,祁言不差,他天分出众,人又长得英俊,脾气也好,品行也端正,就是一块冰山,被他这样追求着,也该被捂热了,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看了那么多话本子,那些痴儿怨女的故事只让我觉得无趣、乏味。修行之路,遥遥迢迢,怎么能被小情小爱牵绊?有谈情说爱的时间,还不如让我去多练几遍剑法。

    万乡笑我不解风情,我问她什么是风情,万乡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我。

    “难道你真没有半点心动?”万乡不愿放过我,一直缠着我问。

    “当真没有。”我无奈至极。

    “真是榆木脑袋。”万乡如此评价我。

    我又去问师父,师父说,这是祁言的情劫,渡过去,便更上一层楼,渡不过,便徘徊不前,乃至于心境崩碎。

    我诧异,问我该怎么做才能帮祁言一把。

    师父说,顺其自然。

    我又问,师父,我也会有情劫吗?

    师父笑呵呵地摸着我的头,小衡呐,爱情,亲情,友情,师徒情……这世上有那么多情,你总会遇上的,不过不要怕,顺其自然就好。

    我又去问樊梨,樊梨的回答如出一辙。

    我当时好奇,多嘴问她:樊梨,你也经历过情劫吗?

    樊梨歪歪地靠在我怀里,她总是这样,像一条没骨头的蛇,看到什么都想靠上去。

    她抬头望着我,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脸上捏来捏去,语气漫不经心,“情劫?这玩意我经历过好几次。”

    好几次?我心里莫名地不舒服。我追问:那你渡过去了吗?

    渡过去了啊,我捅了那负心汉一百一十八剑,把他的尸首丢去喂狗了。樊梨笑地开心极了。

    我当时没有感到可怕,只是心里隐隐地疼。

    樊梨忽然拉低我的衣襟,逼我与她面对面,她问我,阿衡,你也会负我吗?

    我不是很懂樊梨话里的意思,她是我的鬼奴,我是她的御主,我们是休戚与共的关系,我为何要负她?

    她捧着我的脸,她靠得太近了,我略略低头,便能越过她平静的眸子,看到那弯起的殷红的唇。

    心跳被高高抛起,不知为何,我手心里全是汗,我是病了吗?

    她掰正我的头,捕捉我飘忽的眼神,她又一次问我:阿衡,你会负我吗?

    我莫名颤抖。紧张?可我在紧张什么呢?

    我慢慢地,长长地吸气,吐纳,平复体内的异常。

    我听见自己张嘴,吐出干涩的声音,“我为何要负你?”

    樊梨狠狠拧着我的腮帮子,头也不回地飘到蕴灵牌里。

    心跳回落,也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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