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我算什么”(1)
闹剧带腥终场,满室徒留狼藉与窒息。
若隐若现的悲情充斥在人心头,叫这漫漫长夜,更显得生疏薄情,难以熬过。
安坐榻前,二人沉默不语地为彼此治疗伤口,大抵心中都各有所思。期间,木真秋多次偷瞄山越,想开口解释,为山越对自己的误会做出澄清,可话音却抵在喉咙,要出不出。
他的本意,并非像山越所说那样,想要通过利用轶司臻,激怒他伤害自己,从而给山越施加压力,逼他同自己回山。
他自知自己素来不太靠谱,在山越心目中也可能只是一个“朋友”之类的存在,可就算他是被胆怯的心意冲昏了头脑,他也觉不可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依旧不知好歹地去忤逆山越。
他答应过山越,会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不再有一句怨言的陪在他身边,守着他,直到他自愿离开,所以,他绝对没有那样的心思。
方才种种,只是因为、只是因为…
“……”他不想被轶司臻轻看了去。
从他再见到山越开始,轶司臻就处处针对他,明里暗里,仗着山越对他的特别,自以为是的像只开屏的花孔雀。
到处显摆,把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包括今天在悬崖,若不是自己,他早就坠入无底深渊,死无全尸了!
木真秋讨厌他,讨厌至极,觉得他比其他、任何凡人都可恨!
而且,他知道,轶司臻一定是清楚自己对山越的心思的,否则,那日在前厅,他不会无缘无故做出那种举动,就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木真秋已经忍了很久。只要一闲下来,就会想到那天看到的,一同山越讲话,心思就总会跑向奇怪的地方。
他忍不住,索性就在今日爆发了。
虽然念头是一时兴起,但他确实…早就像这样做了,把山越揽入怀中,再一次,小心翼翼地吻他。
管山越懂或不懂,后果如何,反正有过一次经验,总之,他绝对要在轶司臻那里,把这份被压了一头的不爽的感觉,如数奉还。
结果看起来还不错,起码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轶司臻的反应比想象中还要精彩。
“呵…”
区区凡人,休想染指半分不属于他的东西。
“你笑什么,伤口不痛了?开心了?”
“!”一时得意忘形,没想到就如此管不住自己的嘴,木真秋微微错愕,脸上差点绷不住,露出破绽来。
他赶紧收敛,装作听不懂的摇头。
山越叹了口气,轻轻瞪了他一眼,心腔愈发空洞,好像缺了什么东西一样,他没再说话,麻利地将自己的伤口整理好后,起身站了起来。
“山越,你要去哪…”
刚走到桌子边,木真秋的声音便令他停了下来,“……”
他顿了下,言语中几乎很难捕捉到犹豫的存在,“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先休息。”
“有什么事?!”木真秋“刷”的一下站起来。
山越没有回答。
木真秋见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不想就此放弃,宁愿不依不饶,被山越讨厌一点也好,“这么晚了…你受了伤,该休息了,你要去哪儿?有什么事,不可以明天再去做吗?”
“……”
不可以明天再去吗。
可是有些事,一拖再拖,拖到何时才算是合适的时候呢?
已经不能再拖了啊。
山越侧过身,没有完全正对木真秋,就像他给出的回答,无法正面解除木真秋的担心一样,他笑了笑,道:“这么晚了,你今天就在我房里休息。”
“不用回你自己的院里了。”
“……”
烛光隐隐绰绰,明暗不一的笼罩着山越的侧脸,叫他眉目好似覆上了一层薄雾,烛光微微晃动,山越的眸与唇,也在动。
“早点休息。”
“山…”木真秋抿了抿唇,眸光点点暗淡,宛若蚊蝇般的声音转口变成了,“我知道了。”
“…你…早点回来。”
山越点点头,轻“嗯”一声算作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然后,门轻阖上,“吱呀”之声盖过呼吸,浇灭了两具心的跳动。
夜风谡谡,也不知对错,只向外走。
月洞门前,山越刚走到那附近,便察觉到了除他以外,其他人的气息。他停下脚步,气息的主人也没有耍多余的花招,就像是一早在等他一样。
踏出浓重夜色所掩盖的拱洞拐角,现身了。
胡岩抱着佩剑,半身委在深绿色的杂草密林之间,夜色下,几乎与它们融为一体,但好在那双眼睛,明亮如一。
山越不知自己是应该“早有预料”,还是觉得看到胡岩等在这里的身影,出乎意料,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如何了。
攥着衣裙,他像浮在夜幕下的海面上,只剩手中这一点布料,可以充当浮木,不沉入海底。
“随我来。”
不带起伏的语气打破他的幻想,胡岩转身,对他的出现也没有表现出惊讶,看来,他们是不谋而合了。
山越跟上他的脚步。他心里清楚,胡岩说这句话的原因,胡岩等在这里的原因。
是轶司臻。
只能是轶司臻。
“……”
为什么呢…轶司臻。
好似原地打转,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山越感觉眼眶酸楚,湿气下涌,鼻子便跟着不通气,胸口也堵得难受。跟在胡岩身后亦步亦趋了片刻,他还是耐不住这种折磨,嗓音沙哑地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书房。”
听到这两个字,山越下意识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跟上胡岩的脚步。
“……”
是书房…也好,只要不是轶司臻房中。
在书房见面,说清楚,也好。
但很快,山越便意识到他想错了。
大抵是看出山越的顾忌,或者是胡岩自己有所顾忌,二人在距离书房几米外的假山边,选择了分开。
山越自己一个人进去找轶司臻。
他想这也许是轶司臻的吩咐,便没有半分不满意,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一个人朝那间正灯火通明的书房靠近了过去。
一旦下定决心,山越也不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动摇的人,他说教过木真秋,便一定要趁热打铁,同轶司臻说清楚。
让他与木真秋,划清界限,好好相处。
这么晚了,刚发生过那么多事,书房里却亮得渗人,轶司臻有压力,各方面的,他知道。所以他站在门前,深呼吸了好几下,才保证情绪不会那么起伏。
正要敲门,门却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
他本以为是轶司臻,说好平静下去的心思陡然打颤起来,全身的经脉猝然间活蹦乱跳,好似跳脱的疯兔。
可直到视线里的身影比记忆中的消瘦,耳边响起的话语也不是熟悉的声音时,山越才醒悟过来。
他想错人了。
“…居然是你,你怎么来了。”
苏瑚的惊讶不像是伪装,更像是真的毫不知情,“你可是来找轶公子?那还挺巧,我们刚商量完事情,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嗯。麻烦你不要耽误我们。”
“额…”苏瑚皱了下眉,不知实情的他,自然不懂为何山越会变得如此冷冰冰,连说出口的话都令人怪多想的。
“那你,可以让开了吗?”山越未认识到自己此刻与平日有多不同,如果真有,那也只能是落差感霍乱了他的感情。
让他变得有点不好接近了而已。
其实从门打开,发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不是轶司臻的那一刻开始,山越的心思便早就不动声色地跳过苏瑚,跑向了书房之内。
那张檀木桌后,面若寒霜,未曾抬眼看他一下的人。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望眼欲穿吗?
真狡猾啊。
满身跳动的因子,不禁迎面冷水,灭了个干净。
苏瑚瞧山越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时辰这么晚,七窍玲珑心在肠子里一转,稍加猜测,便想可能是白天发生的事还未能完全解决,轶司臻这是被“找上门来”了。
“好。”他答应得很是痛快,只是这痛快,怎么看怎么有幸灾乐祸的成分,大方地侧开身,给山越让出道来,“快进去吧。”
山越便不同他客气。
苏瑚还想说点什么,山越已经来伸手关门了,见他没走,不禁失了耐心,以目光询问之。
苏瑚看看山越,再看看案前始终没有表现,神色自若的轶司臻,心知他再逗留下来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反正他要做的事,要禀告的消息都已经告知给轶司臻了,既然对方是决策者,那下步棋如何走,他就不需操心了。
苏瑚勾唇轻笑,点头的同时抬手抓住了房门,对山越示意他来。
山越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门随即轻声关上。
山越侧身站了一会儿,才把一直停留在门上的目光转向到书案后,轶司臻的身上。
与毫无波澜的轶司臻比起来,他已经输了。
“…咳”他假咳了一声,挪脚走了几步,看到书案上摆放的层层叠叠的书目,一如他白天跑进来那样,只增不减。
“时间已经很晚了…你还要看这些东西吗?”
“东西?”
原以为自己厚脸皮的开口讲话不会得到一句回复。轶司臻轻挑的语气,虽然乍听起来令人有些不舒服,但也算是一种征兆。
山越微微惊了一下,暗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可他只是出于关心,并没有别的意思。
轶司臻抬头向他看来,一双薄情的招子像两把杀人不见血的隐形匕首,持续输出着令人寒心的话语:“呵,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什么?他恍然大悟的语气实属叫人琢磨不透。
“你懂什么?”
“也是…是我蠢见了…”
“这在你这个无所不能的山神眼里,不就是些配不上关注的、‘东西’吗?”
“那你知不知道,没有这些东西,就没有今天的我,就没有你心悦的轶司臻了?”
山越妄图跟上他的脚步,却终归语塞,竟从头到尾,都没好好理解他的意思…难道,心悦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和各种铺垫吗。
“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在你眼里,恐怕不过是些铺了墨的白纸,哦,不对,忘记你并不识字了,那它们在你眼里,还真是毫无用处。”
“只可惜,没有它们,我早不知道死了几百次…多难看啊,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人,其实就是靠着这些烂纸烂手段活着…呵,你就是想告诉我,都是可有可无的,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虽然发着蒙,但山越还是下意识否认,但轶司臻并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甚至于连话语权,都不想交给他。
他话锋一转,“没关系,你确实不懂这些,所以轻看了也没什么…我只想知道,山越,你是否,也是如此轻看我的?”
轶司臻猛然眯起双眸,瞳孔中迸射出凝缩后的精光,像审问一样,山越宛若被霜打了似的,一瞬间,头脑一片空白。
“……”
一整个句子,重点太多,雷点也太多。
他们对视着,似在玩什么你问我答的游戏,突然,轶司臻抬手撑住额头,侧过脸,大手遮盖了他的表情,薄唇轻咧。
“不过蝼蚁一般的凡人,呵哈哈哈哈…”
不知想到了什么,亦或其实,他心中一直盘旋不下的情绪开始了新的翻涌,轶司臻兀的呵笑起来。
随着他的笑,山越的身体也渐渐打起颤来。
“多可笑的凡人,任由你随意玩弄,高兴时就贴过来,感觉到受伤了、还是害怕了?你就跑到一边去?”
说话间,轶司臻从凳子上站起来,一步步,像数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样,走过来。
山越眼睁睁看着他,做不出丝毫动作。
寒意倾泄,他的五官狰狞,改头换面,是难以抑制的怒火,正在中烧。
没几步,便近在咫尺,居高临下:“你,想必从来没有想过吧,所以才肆意挥霍别人的感情,看别人为你发神经,你乐在其中呢吧?”
“嗯?是不是?”
“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轶司臻没有预兆的步步紧逼,那双要吃了他一样的眸子,是如此之近,恶意是如此不加遮掩,山越感觉胸口已经不单单是堵。
而是疼,撕裂一般的疼。
这一连串的话已经足够练锈他的脑袋,让他有话说不出来了。他隐约觉得,轶司臻一定是因为木真秋抱了他,所以才在刁难,可又没法解释。
来之前,他想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来呢?
久久没有反应,甚至漠然飘忽的眼神犹如默认了轶司臻的自说自话,他的脸面,一下子凶狠起来,额头上青筋凸起。
抬手便用大掌勒住了山越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扯近,怒吼道:“你当我是笨蛋吗?原来你一直在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