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撕破脸皮
夏意酝酿正酣,夜深人静,两道脚步声由远至近,打破了略有规律的虫鸣。胡岩随行轶司臻只走到月洞门,便听命守在了院落外。
他看着公子逐渐远去的身影,房间内的灯光时明时暗,与天上淡淡的云月一起,将整座院落,和行走在其中的人,都刻画得朦朦胧胧。
不由得,不符合性格的感慨万千。
“……”
他身任侍卫多年,先替小姐行事,后又奉命一直听轶司臻差遣,护人周全,这么多年,到头来怎么都想不到,居然是胡壹,先触了公子的逆鳞。
此情此景,月光洒落石板路,风拂蔷薇花,簌簌萧瑟,怎能让他不觉得透心发凉呢?自己与众侍卫的努力,腹背受敌的当下,看不清的前路,都因为胡壹的话,毁于一旦。
今日,在后山看到飞鸟,胡岩便知道,公子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胜券在握,否则,他也不会将多年来,从未现过身的飞鸟找回来了。
正是用人的时候,却前有胡殊,后有胡壹,失去了左膀右臂,不禁真觉得前途渺茫,胸口好似堵了一团气。胡岩叹了口气,抓紧了手里的佩剑,烦恼着,还不知道要怎么通知胡贰呢。
还好,近日与留春谷那边的信件往来不是很密切,想必,是胡贰在何静之那里吃多了闭门羹,也不敢贸贸然将寻找钥匙的进度告知给公子了。
如此也好…
如此…
先能拖一时是一时吧。
胡岩定定心神,又转头朝院中看了一眼。他有些拿不准,公子今夜前来的目的,就怕…
“!”,耳尖微抖,心中的猜测还没落下,院落深处的房间之中,竟陡然,传来一阵激利的声响,胡岩吓了一跳,随即面色大变。
出事了!
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顾及公子的吩咐,他抓紧佩剑,心头咯噔不断,三步并作两步地朝院中跑去。
循着细微的声音,远远便看到正房房门大敞着,他一路跑到门口,脚步都尚未停下,视线却已经先一步,投入了房中。
这一望,不禁刚站稳的身形,由内而外散发出战栗之意,让人无法保持呼吸顺畅,无法思考自如。
也只是一瞬间,胡岩越过僵持在眼前的公子和木真秋,对上了山越慌乱难藏的眼眸,眉头一下子皱起来,他下意识用指腹抵开了剑鞘。
那一刻,他们两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了无数的念头。
山越望着流血不止的木真秋的肩膀,觉得一切都变得残忍起来,甚至,还有向着更残忍的方向冲没的趋势。
而就在互相被转移注意力的一刹那,这种趋势,便迎来了实质的行为,“!”
肉眼几乎难以看清。
利剑轻磨着,再次从彼端插入,从另一端插出,银色的剑身裹满了鲜血,最锋利的地方,狠狠啮在了木真秋肩胛内的骨肉上。
轶司臻挑眉,冶火一般的目光直直打在木真秋脸上,似要将他千刀万剐,手一发力,剑刃便侧转飞起,带了要贯划木真秋肩膀的气势。
意味鲜明——他要木真秋一只手臂!!!
山越双眸一闪,心间不详弥漫,几乎是下意识喊了轶司臻的名字,与此同时,察觉到什么的胡岩,也大声开口阻止道:“公子!!”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轶司臻丝毫没有客气,整个人的怒气与力气,都付诸在这一剑上,他要木真秋,付出代价!
利剑割过层层血肉!
一道身影,猝然飞奔近前!
“!”突然,利剑之势堪堪被止住,木真秋的肩胛还算完好无损地按在肩头,一切血雨腥风,褪去得不言而喻。
胡岩有些惊魂未定,怯挪而出,慢了一步的右脚猛地止住,望着前方。
荡气回肠的剑风喝着烛火,猛烈抖动,几欲熄灭。房间内,几个人的身影,陷入了一种诡异平静的和谐中。
“……”
几经默然,木真秋再扛不住似的痛哼出声,身体轻轻摇晃几下,被利剑连带着,像马上快要歪倒在一边一样。
他脸色苍白,肩胛处传来撕裂一般的阵痛,直抵心腹,他没想到,轶司臻这个疯子居然真的敢一点不收手的又刺又转。
咬了咬牙,木真秋强忍住疼痛,抬眸便仇瞪向轶司臻,肩头血流着,腥味弥漫,他却好像闻不到。
轶司臻倒是不避,只是也没有多分出一分目光来给他,而是全数落在了山越身上。
山越…
心腔骤然发紧,眼眸稀稀拉拉一转,木真秋便看向自己身前,不顾危险,硬生生凭借一己之力,替他挡住利剑走势的山越,“……”
“!”
哪怕对自己肩膀为何能存活早有预料,但看到真相的那一刻,他的心,还是狠狠地箍成了一团,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
喉头一滚,差一点,一句满怀爱意与怜惜的“山越”,便要脱口而出。
索性木真秋及时悬崖勒马。
现在,很明显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视线里,山越的左手,正紧紧攥在剑的剑刃上。他虽看不明显,但也可以想象,如此锋利的剑刃和难以控制的力度,山越的掌心,一定早已是血肉模糊。
鲜血,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指缝中渗出,于剑刃周遭蔓延了。
可他不能松手。
手中的剑,还在拗着劲儿,山越只能憋着一口气,直迎轶司臻投过来的寒冰似的目光,心腔拔凉拔凉的,发疼。
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就好像左手一样,也被锋利的东西割烂了,正四分五裂着,无法组织像样的语言。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轶司臻,感受到对方的力气依然附着在剑上,意图不减,那他就握得更紧,不管剑刃是否,会如何,深深割进掌心里。
轶司臻的瞳眸发黑且深,第一次,那一团深邃里面,仿佛充满了感情,又仿佛只是纯黑一团,什么都不屑保有。
时间越僵持不下,山越的心便越凉一寸。渐渐的,寒冰布满全身。他希望脑海里来个人,说服自己,理解轶司臻的举动,可是没有人。
他已经坚定到,不需要犹豫不决了。
终于,最先耐不住性子的是轶司臻,结冰的冰面出现了一点点波动,“让开。”
短短两个字,从他张阖有度的薄唇里吐出来,明明声音没有多震耳,却比任何时候,都绝情,山越从未如此鲜明的意识到,轶司臻,他是会伤害自己亲近之人的存在。
无论自己多努力,他们终究,是不同的。
阴晴不定的轶司臻,似远似近的轶司臻,他现在拿着剑,对着自己和自己重要的人,甚至差点,砍断木真秋的胳膊。
他与木真秋约法三章,到头来,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山、越。”
心弦还是会抖,山越应声回神,轶司臻的脸色阴鸷到可怕,青筋掩藏在皮肉之下,快要爆裂出来一般。
他在克制,因为面对的人是自己。
山越心中,竟有一丝庆幸。他不是没见过轶司臻发火,但大多时候,他的怒火都从未对准过自己,这次,却物极必反。
唇齿干涩,他轻舔着,手握得更紧,像是给自己的镇静灌输勇气,开口道:“轶司臻,够了。”
“住手吧。”
轶司臻像老虎,还是像毒蛇,对他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他想做的,热切想要达到的,只有保护木真秋。
只有这一个愿望,而已。
“山越…”木真秋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阖了阖眸,脑海里又回闪过白日里曾发生的一切,太阳当空也好,月洒墙根也罢,血的味道,还是这么难闻。
如果说,看到轶司臻对亲如手足的胡壹下手,他是震惊多于悲痛,那现在,他就是回过了魂,不想再有那样的感情出现。
不想…重蹈覆辙。
“对不起,轶司臻。”山越手抓着剑,决绝地朝轶司臻走过去,剑刃上随之留下一长串血痕,“我不能让你这样做…”
“就、到此为止吧…算我求你…”
眼眶深处没由来得发痒。他现在肯定没出息地憋屈着一张脸,五官都皱到了一起。
如果轶司臻还能像以前一样,处处怜惜自己就好了。
以前…
在松露山的时候…
真好啊…
“……”
“……”
“!”肩胛刺痛,“啪啦”一声,利剑落地。
山越的胳膊惯性拽了一下,旋即失重一般垂落下来,手掌间,盘亘交错的伤口,滴滴答答地流出血,顺着指尖,甩落在地。
木真秋愕然,不敢相信轶司臻这个疯子居然听了山越的话,放过了他。没有感恩戴德,他赶紧稳住身形,用手捂住伤口,治愈法术悄然渡了过去。
边治伤,他边摇摇晃晃走到山越身边。
刚站稳,便急于关心山越的伤势:“山越你的手受伤了,我帮你…!”话未说完,因为伸过去的手被山越避开而戛然而止。
木真秋顿了下,复杂地看向山越。
山越置若罔闻,对他的存在亦没有特别的关注,只是依旧看着轶司臻,哪怕他已经听自己的,放下了残忍的剑。
胡岩也在这时走到了轶司臻身后,他的剑已经好好的收回了剑鞘里,“…公子。”
轶司臻脸上宛若嗜血一般笼罩的雷云,退换得太过明显,从他扔下剑的那一刻起,就只剩下毫无表情的冷静。
“嗯。”
“……”他总是如此应对自如,来去随意,所以才显得自己,过于幼稚与可笑。山越胸中沉浮起浓浓的苦涩之意。
他勾起嘴角,徒然客套,道:“谢xi…”
一个完整的“谢”字没有说完,轶司臻便转身离开了。
“……”
轻如恰好从门外吹进来的冷风,薄如蔷薇花疏离的白色花瓣。
连翘飞的袍摆都不动声色,悄悄遁形。
就像他决绝地拒绝再站到轶司臻身边。
一样。
山越愣了愣,望着轶司臻没有拖沓的步伐,消失在房门外的身影,胸口后知后觉,像裂开了一道缝隙。
极寒之地的尖冰,穿刺而上。
感觉到胡岩投过来的目光,他一时间,都没了胆量去对视,“……”,犹豫着,才慢慢转眸看去。
“……”胡岩眼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他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不过有了胡壹的前车之鉴,加之他也不太清楚这之中的事情,所以,他倒是不会对山越暗示什么。
只是对着木讷的山越,略显歉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追随轶司臻而去。
山越心一慌,下意识便想跟着去。好在他及时清醒,止住了脚步。
木真秋看在眼里,心里不甘到生疼。
“……”
他二人就一前一后地站在房内,房门大开着,天际的月亮扭转半晌,照到了正当空,隔着树影,稀稀疏疏地透落月光。
脚步声再次打乱隐藏在草丛里的蝉鸣,镌刻着不肯停歇的深意,渐行渐远,渐渐消失。
风过,门响,人好像才有了意识。山越眨了下眼,咽下深处翻涌的潮水和困苦之意,叹了口气,转过了身,看着木真秋。
木真秋眉心一跳,唇齿蠕动。四目相对,他有想说的话,哪怕只是一句道歉,此情此景,却都没办法开口。
山越幽然地看着他,似懂他纠结,随即苦笑一声,抬起左手打算擦什么,忽然意识到那上面正血赤糊拉,而停住了。
木真秋头脑一热,这才开口:“山越!你流了太多血了,我先用法术帮你止血!”
“我没事。”他背过手,没有应承木真秋的关心,转而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眼睛,念道,“倒是你,伤得太严重了。”
“还是先治治你自己吧。”
“山越我…”
“何必呢。”
木真秋一愣,满腔热忱转眼间烟消云散。
山越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去关门,门外的月光又亮又冷,他急需逃离。
“真秋…你知道,我意已决,绝不可能有半点动摇。无论是凡人还是瘟疫,都不可能成为我离开的借口,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的目的,就是伤害自己,让我妥协吗?”
不是的!无数声音在木真秋心中呐喊,他连忙否认:“不是的山越,我不是想这样,我…”
“我可以告诉你,真秋,”山越对他的着急视若不见,反而出奇的冷静,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我不会。”
“就算那个人是你,也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