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轶司臻要的东西(1)
距离松露城地裂、护城河决堤已有两天，索性城中百姓与护城河驻军反应都算迅速，及时避免了不必要的伤亡。
消息呈递到朝中，圣上下令由轶家与温家一同处理此事，并从朝中拨派了人手来松露城协助。
温齐此前一直留在邻城，待他得到消息，快马加鞭回到松露城，已经是第三天正午，而本应该留在城中的轶司臻，却不见踪影。
联想到他离开前在山洞里与轶烨相见的画面，温齐心中便是一阵恶寒。他前去邻城，表面上是为家族祈福，背地里却是带着任务去的。
而这个“任务”，在某些程度上巧妙的重合了——轶司臻托他拜访外祖父，亦正是轶烨要他做的事的一部分。
温齐听说轶司臻生母离世一事颇为蹊跷。自那之后，轶司臻外祖父一家便不怎么与轶烨来往了。
虽然轶司臻童年过得很是艰辛，但后来轶烨不再为难他后，他与外祖父一家的关系算是融洽，外祖父对他这唯一的外孙亦是很关心在乎。
随着年龄渐长，轶烨对轶司臻更加忽视，他便有机会在母亲祭日这天回邻城外祖父家为母扫墓，温齐曾有几次顺路陪他一同去过。
以当初两家因为轶司臻母亲离世而决裂的境地，轶烨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温齐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原因来。
若是向不好的方面深究，恐怕引出不利于温家的事发生，何家的下场不得不让温齐仔细思考他的每一步行动。
“你可知你家公子何时回府？”他一到松露城便来了轶府，却不料轶司臻并未在府中，护城河堤附近也并未见他踪影。
胡贰挠了挠头，想起公子上山前嘱咐过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他的行踪，便答道:“属下并不知公子行迹，公子离府前并未告知属下们…故而我们也不知道公子何时能回来。”
“还望温世子见谅。”
温齐抿嘴盯着面前的侍卫，直把人看得心尖发毛。
胡贰偷瞄了一眼，想他都是按着胡壹教的话说的，应该没有说错的地方吧，但…怎么总感觉温世子没有信呢。
“何静之呢？”
胡贰一震，抱拳在上的手不甚抓了自己一下，“？”
温世子怎么突然这样问了，胡壹可没教他这个怎么说啊！
“额…何、何公子他…”
“我知道何静之在你们手里，实话实话。”
“……”不是实话要不要实说的问题，而是公子说无论谁问起何公子都不能回答啊。
前些时日地震将何家府址震开，何公子他已经闹过一次了，若不是公子当时在，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一个简单的问题，需要你想这么久？”
“…属下不敢。”
呼叫胡壹，呼叫胡壹！
“既然你不说，那不如代我给你家公子带句话。”
胡贰立马竖起耳朵来听。
温齐缓缓道来:“不知宰相伯父最近还好吗？王老先生可是很记挂他这个女婿的，我这次替你家公子前去拜访他老人家，他老人家说很想见见轶伯父和轶司臻。”
“等城中之事处理妥当，若是有空，不如让你家公子亲自回邻城去看看他老人家。”
总觉得温世子的语气转变的有些奇怪，“…是，属下一定会转告给公子，世子放心。”胡贰恭敬地应了，一字不差地在脑子里回味他说的话。
恭送温齐离开后，胡贰站在原地，片刻不曾动弹过，他越发觉得这话不对劲了，但一时又看不出哪里不对。
“你在这里傻楞着干什么。”胡壹姗姗来迟。
“好哇，你还知道来？”胡贰瞪了他一眼，“我刚才那么需要你的时候也没见你现身，怎么麻烦刚走，你就来了？故意得吧！”
“嗯？我怎么了。什么麻烦，你说谁？”
“诺…”胡贰努努嘴，示意胡壹去看回廊那边逐渐远去的鹅黄色身影，“温世子刚来过。”
“温世子？他可有让你交代什么？”
“有啊。”，“…不对，”胡贰反应了一下，看向胡壹，“你怎么知道他会让我给公子传信？”
“……”
“好啊！胡壹你又有事瞒着我是不是！”
“没有。”
“狗屁！”胡贰狠狠炸毛，完全没有稳重侍卫的样子，“你上次关禁闭的时候同我说什么了？你说你再也不会瞒着我了，好你个胡壹，你以为我好欺负是不是！”
胡壹波澜不惊地解释道:“没有。”
“你！你能不能换个词说？！”
“…ha(o）…”
“等等，还是我来问你，如果我问对了，你就点头，反之就摇头，不为难你吧？”
看胡壹一脸“我什么都不会说”的表情，胡贰只好给自己找台阶下，他隐约能猜到一定是公子又暗中给他排了任务。
公子也太偏心了，怎么他胡壹就可以天天出外务，自己就只能待在松露城里，照顾伤员。
“公子吩咐过你了？”
胡壹点头。
“……”果然，“温世子去邻城替公子拜访王老先生，公子事先同你讲过？温世子回来后可能会带消息给公子，公子也让你留意了？”
胡壹复点头。
胡贰跟着炸了:“…那你方才去哪里了！温世子带来的消息都被我知道了！我却一句话都回答不上来，你不知道我的处境有多危险！”
“温世子不会伤害我们的。”
“至于带来的消息，我的便是你的，告知给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最后能无误地知晓就够了。”
“哼，就你会说话！马屁精！”
胡壹轻笑一瞬，又冷了面容道:“说过很多次，做事不要如此轻浮，你却总是不听我的。”
“你的就是我的，我听与不听随性而来！”
“我说不过你。”
胡壹放弃与他争辩，提醒道，“何公子呢，不是让你好生看着他，你跑这里来怎么行。”
“哦…何公子说他想吃莲花羹，我正打算去厨房呢。”谁知道又被温世子给堵住了，一次两次的真是叫人心惊胆战。
“倒是你呢？护城河那边不需要你看着吗？”
“胡岩在，苏道长有事找我。”
说起苏道长，胡贰又忍不住内心嫉妒一下了。明明他比胡壹靠谱多了，那个苏道长有什么事却都是找胡壹，把他当空气人。
“哦，那你挺忙的。”
“嗯。”
“那我先——”
“——一起去如何。”
胡贰愣了愣，抬眸看向胡壹。
胡壹两只眼睛特别漂亮有神，好像里面陷着波光粼粼的钻石般。他似乎并未如胡贰一样愣神到，而是轻轻启唇问:“吩咐好厨房后，若是可以，你随我一起去见苏道长怎样。”
“……”
“苏道长最近忙着炼制丹药，想来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你让我去打下手？！”
“不是…你看着我便好了。”
“？”胡贰一脸“你没事吧”的表情将胡壹上下打量着，这话你自己听着不矛盾吗？
突然，他灵光一闪，“哦我知道了哈哈，你是想讨好我，然后让我告诉你温世子说了什么，然后你好向公子交差，维持你恪尽职守的好侍卫形象，是吧？”
胡壹:“……”
“唉，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不过你得先和我去厨房！走！”
胡壹:“……”
胡贰大概真的不太聪明。
坐上马车的温齐亦是这样想到。只愿他能把自己的话原原本本的复述给轶司臻，轶司臻能读出他的话中有话来。
若说以前迷茫，那现下更是深陷波诡云谲中，猜不透未来的路数了。
“温庭，不急着回府，先去护城河那边。”
“……”
想来他已经回到松露城的消息应该被那人知道了，既然不来主动找他，那他便去主动…温齐眉头一挑，放大了声音:“温庭？温庭！”
眉目中急闪过一丝不详，温齐伸手就要去撩车帘，手还未碰到帘布，忽然斜刺旯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拂尘。
“！”
张道长的声音随即响起:“温世子，你可还记得在下。”
没想到刚在心中想了一下，轶烨便派这个道士找来了。温齐收回手，厉声问道:“温庭呢。”
车外的张道士踢了踢昏迷在车上的温庭，笑道:“原来这小子叫温庭，反应还算迅速，可惜学艺不精，温世子不如让他做我的徒弟如何。”
“你休要放肆！”
温齐抽出怀中的匕首便要冲出去。却忽然后背一痛，直捣心窝，卸掉他全身力气，害他直接跪在车内，“额！”
张道士轻挥拂尘，在车上下好了禁锢法咒，冷声道:“温世子还是忌惮着些在下的蛊虫吧！要不然只怕你没命去见宰相大人！”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告诉你，若你敢对额…温庭下手，我绝对饶不了你…”
话未说完，眼皮便再次沉重起来，视线也逐渐失焦，“邦”的一声，温齐摔在车内。
张道士用拂尘撩开车帘开了一眼，见人已陷入昏迷，冷哼了一声。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小儿，也敢和他出言不逊，若不是看在还有些用的份上，早将你炼了丹去！
伸指在温庭额心一点，昏迷的人竟慢慢转醒，木讷地拉住了驾车的绳子。张道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拂尘一挥:“走吧。”
马车直奔前方而去。
—
温齐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然身在山洞中。还是如第一次来的那般，巨大的火把照亮漆黑的山洞，满地碎石，河海味弥漫。
唯一不同的是，看到了轶烨。
“！”温齐从地上爬起来，心中满是惊讶:他居然真的没死。
烛火跳跃，轶烨佝偻的影子投射在崎岖的石壁上更加怪异，似乎感受到温齐的注视，他慢慢转过了身:“温世侄，你我可是好久没见了。”
眼前瘦若竹竿的人与温齐印象中意气风发的当朝宰相简直判若两人。放眼看过去，他好像只剩下一双眼睛可以让人窥到几分往昔的模样，只可惜那眸子里如今还多了烧红的嗜血与痛恨。
温齐一阵心惊。
“哈哈是不是吓到你了？别怕别怕，我还是你的宰相伯父啊。”
明明是笑着，可被烛火映照着，像随时都可能扑向他的恶魔——温齐眼中，此刻的轶烨已经有些疯了。
“我记得你以前经常和轶儿一起玩，怎么不记得我了吗？是不是光线太暗看不清？没事没事，那我走出来一点你看得清吗？”
说着，轶烨竟抬脚朝温齐走来，温齐下意识惧怕，便随着他的靠近后退。
“宰相大人，您有什么吩咐直说便可！”
轶烨仿佛没听到，直接几步走到了山洞中间。
温齐退无可退，一抬头，将面前人看得更真切了。
“……”，他现在才明白为何轶烨一直佝偻着身躯，“宰相大人你…”
在他一袭暗红的丝袍下，是血肉模糊结成的褐疤，横亘漫延在整个胸膛，如藏在土地深层的蚁穴，已将白肉吞噬殆尽。
“…别怕别怕温世侄，我把它藏起来，藏起来就好了哈哈哈…”轶烨伸出枯朽的手去拉扯外袍。
可无论他怎样藏，那些疤痕就像一直浮露在外面一样，永远不会回到原来活生生的样子。
终于，轶烨不动了。
温齐吞了吞口水，再次把匕首握在了手里。
就这样一个不显眼的动作，却好像刺激到了轶烨，他突然把衣服全部拉开，朝温齐大步流星而来:“你再怕什么？！！你和那个畜生一样是不是！”
“宰相大人！”
“全部！！！”轶烨伸出手朝温齐衣襟上狠狠一抓，将人拉到了他的眼前，“我要他付出代价！！”
“咳咳告诉我！王成明那个老不死的都和你说了什么？！我给他机会活下去，他却大逆不道，意图弑父！！我要他不得好死！快点告诉我，王成明都和你说了什么！！”
温齐憋着气听轶烨控诉轶司臻，双目中都充斥着对方气急败坏，走投无路的地狱恶鬼模样。
但他此刻不是怕，更多的是担心，担心此时还一无所知的轶司臻，能否像六岁那年一样抗住这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