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妥协
轶司臻替山越把头发绑好,离开时手指有意无意擦过他耳后。
痒意瑟缩,山越闪躲了一下,复又觉察到轶司臻的手沿着衣理直下落至他腰间位置,心中异样一顿,衣摆便被轻轻提起,脚踝出露。
轶司臻的目光浅浅,定在他发红的扭伤之处,压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何时又扭伤了。”
虽未点明,但山越知道他的意思。轻“啊”了一声,他不知为何突觉心虚,微挪着脚藏了藏,伸出手覆在轶司臻手上将衣摆放了回去。
“我…”
“还能什么时候啊,着急找你的时候呗~”
上邪在前方将一截拦路的血藤打折,阴恻恻的飘来一句。
轶司臻双眼一眯,山越好似被人告密般,目光与他一触便像个受惊的兔子立刻躲开了。
白皙的脸颊总是掩不住他的丝毫慌张,轶司臻看着他发红的脸,心好似渐渐被一片红色包裹。
“便那般着急?”
听到他问,山越稍愣,但很快点了点头。对,很着急,扭伤脚踝也要赶快找到你的那般着急。
他如此想,却没有对轶司臻说。伸出手指勾住他的,山越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直把那双寒星似的瞳眸占了满,“我们说好的。”
手指轻晃,带着轶司臻的手和他的手在空闲地晃荡,来回不小心碰到了衣袍,小心翼翼窸窸窣窣的酥麻便会放大,顺着他们衣服上的纹饰遍布四散。
“……”
轶司臻不得不信。
余光也不争气地将这一幕不落下,上邪恶狠狠地向血藤撒气,道:“你们两个差不多够了啊,我可是很记仇的,小心我报仇啊。”
山越眼珠一转,“噗嗤”一抹笑意在嘴角放大。他踮起脚,靠近轶司臻耳畔,轻声道:“上邪很奇怪吧,但他对我很好。”
“山越你嘟嘟囔囔说什么呢,是不是学贺青山说我坏话,嗯?你可不能学那家伙忘恩负义啊…”
上邪像个话匣子,一放松下来就喜欢扯东扯西的碎碎念,他们早都习以为常了。山越不希望轶司臻讨厌他的朋友们,便又道:“他是我很好的朋友,我很喜欢他,你也会喜欢他的。”
轶司臻:“……”
刚直起身的上邪,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自己,显露几分不善、几分考究,似乎要把自己捅穿。
咦,他下意识想发抖,回头对着傻笑的山越嚷道:“胡说什么呢,不熟!”
山越倒没想他会这么说,眉头一皱便要解释,被轶司臻捏了一下手指。
“…?…”
他的眼睛不明就里地闪动,一脸呆相地看着轶司臻。
缓缓的,对面人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尾,低沉的嗓音似碎玉投珠,悦耳舒心,“我有你便好。”
不需要再喜欢别人。
山越:“……”
轶司臻这句话,冥冥中好像回答了自己很多疑惑,连他那句“只要你一个信徒”,都回答了。
可以确定,他们两人,从一开始便是双向奔赴。
山越暖意袭身。
神与信仰着他的信徒,听起来是如此天造地设。
如果贺青山也能这么想就好了。念头一出,山越更加坚定了要说服贺青山的想法,他将其余手指覆上,与轶司臻十指相扣。
他一定要拥有轶司臻,成为有信徒的山神,堂堂正正证明自己。
转头,山越对上邪道:“上邪,我们要快点回山神庙。”
上邪抬抬下巴,“喏,已经来了。”
一连串清脆的鸟啼声自山谷方向传来,正是与贺青山过分亲密被山越嫉妒过的山鸟。
一眨眼的时间,它便飞落在上邪手中,尖喙轻开,一粒种子掉落。
山越瞳孔微放,那是贺青山同他传递消息的方式。自从他通感之术修炼停滞不前开始,山鸟便一直充当他们二人之间的“信使”。
上邪读了消息,将其消灭,脸色有些难看。
山越咯噔一下。
接着便听上邪道:“贺青山在山神庙等我们。”
“他已经知道了。”
—
灌输了足够多神力的结界被打破的那一刻,贺青山作为施术者,没有一丝偏差的感受到了。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想承认,山越居然在不
知不觉中脱离了他的掌控,与山下凡人有了来往。
明明他一切都顺着他,宠着他,想要他有一个好结果,自己又有什么错。
“你知道吗…”他把手掌贴近古榕树,目光沉沉的像在注视千年陪伴的老友,“我只是想保护他。”
“还记得你离开那天对我说的吗,”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分不清的身影,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五官。
“你魂消前,说不希望我像你一样永远困在这座山里。”
“其实我…反倒觉得这座山是我唯一的归处。”
“可山神不一样。”
明明没有风,古榕树的叶子却开始剧烈的鼓动,发出巨浪滔天的声音震颤人的耳膜。
“你也这样觉得吗。”贺青山把蓝色衣袖垫在手下,轻轻擦拭着古榕树树干上的痕迹,“你终于明白我了。”
沉默。
他转身,默默走到庙宇正对外的台阶上,睨着眼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山越他们回来。
现在懂他又有什么意义,要是一开始就明白他的良苦用心,也不至于魂飞魄散。
……
很快,那熟悉的脚步声便响起来了。贺青山动了动耳朵,听到三个人的声音。
果然,是他最坏的预料。
……
山越本走在最前处,结果临靠近山神庙时被上邪一把拉住换到了后面。三人以上邪为首,依次出现在山神庙前,与等候多时的贺青山一一碰面。
以防贺青山再出手伤害轶司臻,上邪在山越的祈求下画了一道可以阻挡贺青山法术的符咒在轶司臻身上。
最坏的打算,便是改变不了贺青山的想法,山越痛哭一场,喝下忘记一切的忘忧香。
这样做是没错的吗,上邪也不知道,他只清楚自己已经蹚进了一池塘浑水里,不能独善己身了。
开门见山,他把话语权掌握在手里,“贺青山,想不想和我打个赌。”
贺青山斜瞪了他一眼,全然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一看就还在气头上。
“……”
见上邪没有得到回答,山越担心地从轶司臻身后冒出头瞅了一眼,又飞快地躲回去。
贺青山看见了他,压抑着怒气喊道:“山越!”
山越脚底打鼓,被他吓得不敢做何反应,躲在轶司臻身后抓着衣袍的手用力到快要把指甲掐进去。
贺青山长眸一眯,眉头皱的快要能挤死一只苍蝇,轶司臻那张脸,刺眼得不行,准确踩在他雷点上。
藏在背后的手张开,食指与中指并拢一弹,法术从他腿下向轶司臻疾驰而去。
耳边带起呼呼风声,眼前突然出现一抹飞速闪来的光,山越心一沉,下意识迈步想把轶司臻护在身后,却被意料到的轶司臻伸手拽住。
来得很快,“叮”的一下,只见蓝色的光撞在一层淡金色光圈上,消散无影。
上邪收势,笑道:“青山,怎么还搞偷袭呢。”
贺青山:“上邪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上邪作吃惊状,故意装傻问,“多管闲事,什么闲事?谁说我是多管闲事了,我可是在争取山越和我一起去冥界玩的机会呢。”
山越一愣,心想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了。他看了看轶司臻,又看了看一脸僵硬的贺青山,有话堵在心口。
贺青山:“你都说了!?”
“是啊…”上邪向前一步,摊开双手看着他,纯良的眼神被缜密复杂取而代之,“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
“青山,我们单独聊聊吧。”
“作为、你的同谋。”
上邪知道贺青山在这件事情里的软肋。只有山越还傻乎乎的被骗,而他不一样,他是有筹码的。
这几句话一说,唯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所谓臭味相投,此刻用来描述他们,虽然不恰当,但也想不出好的词来了。
山越看到贺青山的表情变了。那是略带震惊…与害怕什么败露的表情,他心腔刺痛,抓住了轶司臻的手。
轶司臻回握。
“青山,我们进去说吧。”,“你难道不在乎山越一丁点的想法吗。”
“……”
其实从他诞生的那天起,贺青山对他就很好,他是自己睁开眼化成神看到的第一个人。山越想知道贺青山还会不会在乎他的想法。
他把手悄悄抽出来,不动声色地将期盼融进看向贺青山的眼睛里。
那双木讷的眼睛,似乎在挣扎隐忍着,与他对视。
很快,贺青山败下阵来。
他无法不在乎山越的想法,却也正是因为太在乎了,反而越要保护他。
贺青山:“你要和我说什么。”
上邪一笑,又变回懒散的样子了:“当然是我们两个的秘密啦~”
“哎呀我就说,大家都是朋友,剑拔弩张的干什么嘛。”
他边摆手,边转过身避开贺青山:“山越你乖乖待在这里,轶司臻你跟我一起来。”
山越一惊:“上邪…”
上邪眨眨眼睛,暗示的意味深长,山越噤了声。
“青山,让这位凡人朋友和我们一起聊聊吧,你说呢?”
“你到底要做什么!”
“别生气,别生气”,“只是这事因他而起,自然要同他说嘛。”
“最好说清楚了,让他死心。”
话音一落,轶司臻的手指突然刺痛,他转眸去瞧,便是山越又掐住了他。
心情很好,哪怕眼前这个叫做贺青山的很是烦人,但为了山越,他可以忍。
手指轻点在手背,一下一下,似乎心口多了一张大手,能揉散此刻的焦躁不安。
“相信我吗。”他低头悄声去问。
山越点头,重重“嗯”道,“我相信你。”
‘因为你是那故事的源头,是我注定要紧抓不放的结果。’
两只手避开光亮在暗处紧贴片刻又分开,轶司臻看着贺青山,不惧一分道:“信使大人,我们是该说清楚。”
“……”这不懂得客气的语气,上邪莫名有点后悔,但还是跟着复合,“对啊青山,我们说清楚,你堂堂一个信使也总不能对凡人用法术吧。”
“再说,天色不早了,我饿了一天啦!!”
他这话一出,便更叫人相信了九重天上的那些传言。如此阴晴不定、令人捉摸不透的性格,大抵只有冥君能管得住。
不过当下与这些都无关。反而是那个一笔带过、奇怪的“赌”,上邪一开始便会赢,因为贺青山不想、也不会让山越受伤,更不允许让这伤害来自自己。
他丑着脸,状若杀人的眼神停留在轶司臻身上,似乎已经把他凌迟,“我不会放过你的,凡人。”
冷哼一声,贺青山挥袖转身。
—
只希望他的一时妥协,不要酿成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