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接踵而至
把人紧拥在怀里,亲昵的靠近给予回应。
轶司臻这幅温柔的样子,绵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廓一侧,轻轻蹭动安抚他像只讨巧的猫咪一样,怎能不令人心花怒放。
山越的心腔全被轶司臻的呼吸和体温填满了。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理应这样靠近轶司臻,就把头安放在他的心口,听着和自己同样频率的心跳。不说一句话也好,他只是感受着这个人的心跳,就已经很开心了。
可如潮水般快要淹没他的苦楚情绪,又向山越袭来。那时他被压在杜鹃花丛下眼泪泛滥时,也是这样的感觉。
明明轶司臻已经和他贴近,却还是不安,怅然若失。
那种抓不住的感觉,总是如此真实。
下意识,山越抱得更紧了些,硬生生要把自己挤进去占满每一寸,全然不顾他已经抱了轶司臻多久,身边这两人又看了多久。
山越:“抱紧我,抱紧我…轶司臻。”
发抖的声音与瑟缩的身体,一时间竟分不清谁才是那个缺乏安心、害怕被抛弃的人。轶司臻的心沉了一下,好似拴了千万根丝线,随着山越一遍遍的呢喃,他收紧了双臂。
轶司臻:“好。”
他也渴望那片刻的安心,便听了话。现在他不是轶宰相的儿子,不是手下崇拜敬仰的轶公子,他只是一介凡人。
再或者,是山越的信徒。
微嗅着山越发间的杜鹃花香,本压在身体深处的莫名其妙的烦躁,能渐渐放下。
就这样,也很好。
……
“公、子…”
胡殊本想说什么,却看到轶司臻闭上了双眼,沉浸在与怀中人拥抱的场景里,默默咽下后话,闭上了嘴。
他确实是第一次看到轶司臻这般模样。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公子,居然在此刻对一个陌生人放下了戒备,好像比与何静之在一起时都要安心。
他站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
上邪反倒悠闲得不行。他对眼前的这一幕仿佛没了半点想八卦的兴趣,正靠在一旁的大树边双目放空地盯着天边看呢。
好久没有这么安静下来了,神游一会儿貌似也不错。
待会儿要如何同贺青山讲呢,那个笨木头脑子轴得很啊…
就这样不知道旁若无人的拥抱了多久,红马在一边偶尔咴咴几声,这天地,除了这一点声响,几乎什么都没剩下了。
想留住这样的温存时刻,如果他能说服贺青山,轶司就会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山越意识到这个问题。
于是他睁开双眼,手轻轻握住轶司臻的衣服,在那上面抓出褶皱,不舍的抬起了头。
察觉到他的意思,轶司臻松开了一点,二人一个俯视一个仰视将目光轻轻交汇。
“……”
紧盯着一切的胡殊,自然没有错失这一幕。说不上来,他有点不舒服,下意识想挪动脚步转身避开看到这些,动了动腿却也只是鞋底摩擦了脚下的石块,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山越丝毫没有察觉。
看着轶司臻的脸,好像已经许久没见过了一样。山越眼眶发痒,眼波流转从他饱满的额头到眉眼,所念所想难以用言语形容。
颧骨上的伤口还赤裸裸地留着,虽然看起来像是已经用草药处理过,但山越还是心疼。他抽出右手,慢慢抬到伤口位置,隔着空气虚浮地碰了碰,最后又放下。
“很疼吧。”
言语蔓延担心与牵怀。
轶司臻黑眸一眨,抓住山越落下的手,捏在他手腕位置,用细长的指节摩挲,回道:“还好。”
“你来找我,就不疼了。”
山越脸微微一红,想抽出手,却被捏紧了。
羞赧的侧脸落入胡殊眼里,“…!…”。
哪里见过。
右眼皮一跳,他脑海里陡然浮现何静之映有一抹薄红的脸。藏在紧握掌心的薄茧似乎跟着灼热起来,他的手松了,又握紧。
好像。
胡殊不知道轶司臻有没有发现。他从方才这个人突然出现的时候就隐约觉得…熟悉,现下他脸颊微红,神色低敛羞怯,同数月之前他救何静之看到的那一面,如出一辙。
他有些吃惊,这想法不应该出现在自己脑海里,但确实绞尽脑汁,也无法控制自己不这么认为。
继而他便想到…奉命屠杀
何静之一家,公子是不是并非如面上看起来那般绝情。起码不应该是何静之看到的那样。
很像,虽然两个人不是同一张脸,甚至给人的感觉也不一样,但胡殊却无法将他们二人分开来想。
那公子…是如何想的。
他目光要落在轶司臻身上,山越却恰好转眸看了过来。他的瞳孔似乎能看到一个人的灵魂深处去,触及的那一瞬间,胡殊被狠狠扎了一下,何静之的脸在脑海中散成薄烟。
山越跟着愣了一下。
被轶司臻察觉,抓着他的手力度收紧,人亦转过了头。
胡殊一震,迅速低头,恭敬地回避。
山越微微皱眉:“轶司臻,这是…谁…”
一边游离的上邪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胡殊莫名紧张。
轶司臻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将他上下打量了片刻,似乎在想要如何说。
这是胡殊熟悉的目光,审视着他的全身上下,好像只用眼神就能褪去他一身劲装,把内外看个仔细。
不自在。
山越疑惑的神色也随着轶司臻的沉默明显起来。
两道目光带着不同的感情打在他身上,让他活像块案板上的鱼肉。
就这时,听到轶司臻幽幽开口,却是询问的语气:“山越,想要信徒吗。”
“…?…”几人同时愣住。
上邪站离大树,双手抱臂灼灼地盯向了轶司臻。
这人,突然说什么胡话。
轶司臻不再去看胡殊,他转向山越,轻启薄唇,“你有我一个信徒,就够了吗。”
山越读不懂他的眼神,下意识回道:“是。”
“有你就够了。”
他不要别人,只要轶司臻。
轶司臻挑眉,喉咙似动非动,发出一声轻哼。
“所以,这个人到底是谁啊。”山越的眼神越发疑惑,看他一身干净利落的打扮,不像是普通人。
“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
轻飘飘四个字,从轶司臻嘴里吐出来。
“……”一时间,二人沉默。
轶司臻:“不必在意他。”
轶司臻:“你身体好些了吗。”
伸手缠绕住山越几缕飘散肩侧的发丝,他眉眼温柔如水,连嘴角也似笑非笑地上扬着,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指节不慎擦过脸颊引起痒意,山越点了点头,眼睛偷偷摸摸的瞟向胡殊。
真的是不必在意的人吗,明明那人的表情在听到他的话后和方才完全不一样了,看起来…有些受伤。
正观察着,他的脸颊被轶司臻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山越,和我下山吧。”
“嗯,嗯?”
山越:“下山???!”
上邪一惊,差点脚下没站稳。
和山越一样,他也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定睛一看轶司臻郑重的表情,那是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和凡人来往的事还没搞定,这凡人怎么就想着拐山越下山了,要是贺青山知道了还了得?
凡人果真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这个叫轶司臻的。
他背地咒骂一句,开口轻唤道:“山越…”
微微摇头,眼神提醒对方别忘了他们的约定。
山越明了,转过身飞似的看了轶司臻一眼,低下头假装思考。他也觉得轶司臻的要求有些太突兀了。倒不是他不愿意,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忽然说这件事做什么。
他想光明正大的同对方来往,想要贺青山接受轶司臻。
山越:“不行,轶司臻。”
缠绕他头发的手不知何时转绕到了他颈侧,只听他话音刚落,轶司臻的手就准确地捏住了他的后颈。
掌心发热,五指微微紧收,摩挲着他的脖肉。
山越好像一瞬间,沦为轶司臻手掌心里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心里一急,还未思考清楚便下意识解释道:“我希望青山同意你做我的信徒!”
“而不是这样!”
手一顿,轶司臻看山越抬起了头。
山越:“我不想你再受伤了…”
泛红的眼睛,似乎只要轶司臻不答应,便会有泪珠从那里面滚落出来。
“……”
轶司臻皱起眉头,手掌微微用力,指腹紧贴山越的白皙肌肤,在上面印下椭圆的指印。
山越:“轶司臻,你和我一起去见青山,我们一起去找他说好不好。”
山越:“轶司臻你看着我,你点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上邪忍不住摇了摇头,背过身不再看。
轶司臻瞥了他一眼,目光回落如山越所愿看着他,“如果信使大人不同意。”
“不会的,不会不同意的!”山越紧抓住他的手,“贺青山对我很好,他一定会听我的,之前的事都是误会。”
“上邪也会帮我们的!”
“我会向他拿药替你治伤,你脸上不会留疤的。”
他担心的,又岂是这个。
“山越…”
“嗯?”
手指拂过山越的脸,他的睫毛一阵颤动,像只婆娑起舞的蝴蝶,易碎又珍贵。
他要怎么办,他舍不得。
轶司臻:“好,都听你的。”
胡殊大吃一惊,上前一步制止道:“公子!”
轶司臻置若罔闻,安抚地揉了揉山越的脖颈,轻声嘱咐,“君子一言?”
山越赶紧接上:“驷马难追!”
一抹轻笑闪过,轶司臻站直身体,朝着大树边的上邪道:“多谢。”
上邪知道是对他说的,懒得转身,摆了摆手。
“公子…”
胡殊喃喃动唇,佩剑上的花纹膈得掌心发疼。不被需要的感觉他好久没感觉到了,可公子现在很开心,他也理应开心。
便闭上了嘴。
……
安静片刻,轶司臻似乎终于肯腾出空闲来理会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侍卫了。
薄眸扫过他的眼睛,手却还流转在山越的脖子上,描摹过他的每一处血液流动。
轶司臻:“胡殊,你回去。”
原来叫胡殊啊,山越默默记下他的名字。与轶司臻有关的每一个人,他都要记下来。
而对胡殊而言,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毕竟一开始公子便赶他走了。若不是他提到那个与兄长长相极为相似的道士苏瑚,公子也不会留下来待到这个时候。
抱拳行礼,他抛弃多余感情毕恭毕敬:“属下这就回府,静等公子您吩咐。”
这样就好了,不安才不会纷至沓来。
朝山越与上邪简单行礼后,胡殊转身取下拴在树上的马缰绳。
山越:“他好像…不太开心。”
轶司臻:“我亦如此。”
愣了愣,山越看他:“为何?”
胡殊翻身上马,双腿用力一夹,呵一声“驾”,红马应声抬蹄飞驰而去。
轶司臻从远去的身影上撤离目光,眯起眼,神秘道:“因为他、对我有了秘密。”
“山越,你会对我有秘密吗。”
“不要。”,“我不要对你有秘密,永远都不要。”不假思索的回答。
轻笑一声,激起山越心中一滩涟漪。轶司臻不爱笑,偶尔一笑却总是如此勾人魂魄。
“我知道。”
他沉眸,看着腰间的银色铃铛。
因为他已经看过山越的所有了。
知道?山越正欲再问,一边等了许久的上邪不耐烦地打断他们,“诉完衷肠没有哇,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啦!”
还故意夸张地做了个掏耳朵的动作,“再不走,想等着贺青山来亲自兴师问罪啊。”
“到时候可别怪我倒戈…”
“知道了知道了!”山越连声应答。
“轶司臻,我们走吧?”
眼前多出一朵被压扁的杜鹃花,朝他微微弯曲着。就是这种莫名、效果却很好的安心,他想要的安宁。
眉头一展,“好。”